柳敬常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萧云湛跟前,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歉然:“殿下恕罪!
这几日接二连三的事,实在没忍住……让殿下见笑了。”
裴知微偷偷从袖子里伸出手,给柳敬常竖了个大拇指。
她是真觉得解气,刚才底下那些人胡搅蛮缠的样子,换做是她,怕是早就忍不住了。
柳敬常瞥见那大拇指,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赶紧绷住。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越来越往王氏买通官府强占徐家家产的方向发展。
萧云湛抬步走上台阶,在柳敬常刚才的位置站定。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一寸一寸扫过底下的人。
那些闹哄哄的徐家族人,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竟渐渐闭了嘴。
就连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声音也越来越小。
到最后,整个县衙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云湛这才开口,“柳大人,开堂。
所有人都去大堂等着,待勘验过牢房现场后,再来审理。”
说罢,他看着那些徐家族人,“这些人,一个都不许少。”
萧云湛刚要往县衙大堂去,裴知微在他身侧小声道:“我去牢房勘验现场。”
“小心些。”萧云湛忍不住嘱咐着。
衙役很有眼色,领着裴知微往大牢去。
县衙的大牢比想象中干净,至少徐礼住的这间是这样。
牢门上面挂着个铜锁,衙役打开锁,推开门的时候还特意说:“裴娘子小心些。
柳大人特意吩咐过,徐大郎的案子情有可原,所以给他安排了最里头的牢房,还让我们多照看些。”
裴知微走进牢房,先环顾了一圈。
牢房不大,靠里摆着一张矮床,床上铺着薄被子,而上面用来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是边角有点皱。
床旁边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本书,旁边还有吃剩下的小半碗米饭,还有一碟没剩多少的青菜。
地上是扫得干干净净,整个牢房除了徐礼的脚印,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她绕着圈仔细端详着那些脚印,又用手指挨个测量。
最后从随身的锦布包里拿出纸和墨,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脚印拓印下来。
末了又到桌子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发现徐礼不对劲的时候,他是躺着还是坐着?”她又问。
“是躺着的。”衙役回忆着。
她再仔细看了看床底、桌子底下,没发现别的痕迹,这才站起身:“走吧,去大堂。”
等她回到县衙大堂,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她把拓印好的脚印纸递给柳敬常,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柳敬常听完,眼睛亮了亮,看向萧云湛。
萧云湛微微颔首,他立刻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声音响亮:“升堂!”
底下的衙役们齐声唱喝:“威——武——”
那声音带着股肃杀的压迫感,底下的百姓和徐家族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敬常:“将自昨日起,所有可能接触到徐礼的人都带上来!”
没一会儿,十个汉子被衙役带了上来,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六个穿着狱卒的衣服,四个穿着衙役的衣服。
柳敬常看向裴知微,眼神里带着询问。
裴知微扫过那十个人,然后指着左边三个狱卒:“就是他们三个。”
柳敬常:“剩下的都退下!”
那七个没被指到的人,松了口气,赶紧磕了个头,跟着衙役退了出去。
大堂里就剩下那三个狱卒,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你们从左到右,依次说说,昨日起为何接触徐礼,都做了些什么。”柳敬常的声音平稳,却带着股不容轻视的力度。
左边第一个狱卒,脸膛黝黑,“回、回柳大人,小的叫王五,是负责给徐大郎送饭的。
小的真没做什么别的,就是送饭的时候跟他说了两句话,说牢里不比外头,让徐大郎多担待。”
柳敬常余光瞥向裴知微,见她手指轻摇。
“下一个。”柳敬常又道。
“回、回大人,今天未时左右,小的按例巡逻。
隔着老远看见他躺在床上不动,就叫了他两声,没反应。
小的怕出事,就赶紧拿了钥匙开门进去,碰了碰他的胳膊,发现人已经晕了,赶紧跑去叫医官……
小的真没碰过他的东西,也没跟他说过话。”
他这话刚说完,徐家族人里有人小声说“会不会是他做的手脚”。
被挡在大堂外的百姓也跟着议论,乱糟糟的声音又起来了。
柳敬常猛地一拍惊堂木。
“公堂之上,都闭嘴!再敢喧哗,按扰乱公堂论处!”
所有人好像都被他方才的狮子吼吼怕了,瞬间没了动静。
柳敬常这才看向第三个狱卒:“你呢?说说你的情况。”
右边第三个狱卒,穿着深蓝色的狱卒服,个子比前两个都高些,声音也小了些。
“回、回大人,小的叫李苟,是负责巡逻的。
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都按例巡逻,路过徐大郎的牢房时,没看见什么异常,也没跟他接触过。”
柳敬常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拿起惊堂木,又是一拍,大声喝道:“你撒谎!”
第88章 没有新意
柳敬常那声“你撒谎”炸在公堂之上,李苟身子猛地一哆嗦。
他慌忙伏身叩头,声音发颤却不肯松口:“大人……小的真没撒谎!
昨日巡逻,小的就远远扫了眼牢房,见徐大郎好好躺着,连牢门都没靠近过!
今天上午也是按例走了一圈,当时许大郎还在看书。
小的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更不曾进过他的牢房啊,怎么可能会有小的脚印在里头?”
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王五,“大人,小的明白了。”
柳敬常:“你明白什么了?”
“小的知道为什么明明小的没进过徐大郎的牢房,这位小娘子却非说那脚印是我的了。”他说着看向裴知微。
“大人,小的与王五脚差不多大,我二人经常穿同一双吏靴,这位小娘子年纪尚小,定是学艺不精,这才将王五的脚印认成我的。”
王五想起平日里两人换鞋穿的事,赶紧跟着开口:“柳大人,李苟说的是实情!
我俩脚码确实差不多,每次我们俩不管是谁忘记穿吏靴,都直接穿对方的。
前阵子他忘带吏靴,穿了我三天鞋。
上月我家小子把我鞋踩脏了,我也穿了他的去上值。
说不定真是小的当时发现徐大郎昏迷不醒,一时慌了神,多走了几步留下的,被裴娘子看岔了!”
底下的议论声瞬间又涌了上来。
站在前排的一个百姓踮着脚瞅了瞅柳敬常手里的拓片,像是故意的,扯着嗓子跟身边人说:“可不是嘛!
鞋一样大,踩出来的印子还能有区别?
这小娘子看着才多大年纪,怕是才学艺没几天,就出来乱指认人!”
“就是!
小小年纪没轻没重的,这是你能乱说话的地方吗?
这不是草菅人命嘛。”
“对啊,她又不是官府的人,凭什么来公堂掺和查案?
我看啊,这官府是查不出真凶,想抓个狱卒顶罪,好堵咱们的嘴!”
徐家族人里也炸开了锅。
先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喊:“柳大人!
您可不能偏听偏信啊!
徐礼要是再出事,徐家就真完了!
您可不能听着小娘子的呀,她定是如同这位狱卒所说,学艺不精胡乱攀扯,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更有甚者,直接往裴知微那边瞪眼睛,嘴里嘀咕着“黄毛丫头懂什么查案”
“怕是收了王氏的好处,故意搅局”。
裴知微听着这些话,心中生出些许不耐。
这些说辞她听的耳朵都生茧了,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她更是压根就没想着辩解,毕竟实证就在眼前,有什么好辩解的。
而柳敬常先前本就被他们堵在县衙门口搅得心烦。
这会儿见底下又开始越吵越离谱,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他咬牙道:“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李苟,你再不招认,休怪本官用刑!”
说着就要去拿案上的刑签。
“大人!”裴知微突然开口,声音清亮。
她来到李苟旁边,对着柳敬常屈膝跪下,“民女能证明,这枚脚印就是李苟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