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朝堂之上的前世今生,不止陛下会讲,他跟着太子读书的时候,太子太傅也会讲。
只略微琢磨了一下当时的朝中格局,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王家要保的不是王敬宗,而是当时的户部尚书,你的伯父王澈。
那场宴会应该是在王澈家里办的,所以王敬宗才能如此轻易的给所有人下药,所以真出了事后,王澈脱不了干系。
而王家为了保王澈,也为了保整个家族,只能彻底倒向太子这边,帮着太子扫清了不少障碍。
陛下看在王家还有用的份上,才饶了王敬宗。”
王敬雅点点头,“王爷猜的没错。
但是咱们陛下骨子里还是过于正直。
他觉得在这件事上对不起我,所以后来跟我许诺,只要他做了皇帝,王敬宗再犯律法,我可以亲手杀了他,不用担任何罪责。”
“后来呢?”谢霁赶紧追问。
他现在已经完全忘了什么礼数,满脑子都是好奇,她为什么不是自己舅母?又是怎么嫁给徐丰衍的?
王敬雅看向谢霁,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后来啊,我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却只是训斥了王敬宗几句,罚他跪了一天,就没了下文。
我当时心灰意冷,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却被你舅舅碰巧救了。”
她的目光又转向崔延武,声音很轻:“他当时跟我说,你又是不缺胳膊不缺腿了,那件事最终也没让王敬宗得逞,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不过子嗣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战场上的孤儿那么多,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卖孩子的也不少。
就算不想养这些,那些贵族里珠胎暗结、不想要孩子的也有。
实在不行,夫家妾室的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养着,不也是一样?
反正都是孩子,只要用心教,总能养出感情。”
裴知微、萧云湛和谢霁齐齐看向崔延武,好家伙,看不出来啊,崔大人竟还是如此开明之人。
三人对着崔延武比了个大拇指。
谢霁突然一脸的‘这不对啊’下意识就问了出来,“那为什么你们……”
王敬雅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反而深了些。
她回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抿了一口,“因为你舅舅心里没有我。”
谢霁没想到她说的如此直白,脸上便是一热。
王敬雅却像是没看见谢霁的反应,只是看着崔延武,坦坦荡荡道:“可我却倾心于他。
当年我得知他跑去从军,就偷偷去找过他。
我跟他说,我不求做他的正妻,哪怕做个妾,做个侍女,都行。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完全不在乎名分,也绝对不会越过本分。”
她笑着,故意大大叹了口气:“可他拒绝了。
他说,一个家里,有一个‘疯狗’就够了,不能再多一个。
他还说,我应该找个更合适的人嫁了,过安稳日子。”
“疯?”谢霁有些不解。
王敬雅没回答,只是笑。
崔延武这才开口,“当时她才十几岁,被关了几天,却能骗过王敬宗,没中媚药。
可她不想着求救,反而抱着‘杀了所有人,再拉王家陪葬’的心思,这不是疯是什么?”
裴知微、萧云湛和谢霁对视一眼,心里都默默想: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崔延武没理他们,只是看着王敬雅:“当时你不是跟我说,会听我的话,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吗?
怎么转头就为了物资嫁给了徐丰衍?一个商户?”
第117章 凭什么?
熏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腾,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晕染出流动的紫色光晕。
王敬雅缓缓放下茶杯,“当年从边境回来,我确实听了你的话,相看了几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父母也颇为满意。”
她目光飘向窗外那几株已经半开的红梅,像是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风雪。
“可没等我点头,就从往来的商队那里听到了消息。
你驻军的地方遇上了罕见的早冬,暴雪封山,运输的道路全被堵死了。
朝廷准备的冬衣本就不足,被困在山里的将士们,连御寒的粗布都凑不齐,更别说吃饱穿暖了。”
讲到这儿,她眼底浮起明晃晃的心疼,却又因为帮不上忙而无奈道:“那些世家看着风光,家底丰厚,可内里的门道谁不清楚?
族里子弟要谋前程,要打点关节,要维持门面上的排场,银子早就规划得满满当当,哪有富余的钱财去填补朝廷的窟窿?
他们就算有心,也挪不出那么大一笔钱,去给一群远在边境、未必能带来实际好处的将士们置办冬衣粮草。”
谢霁攥着拳头,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王敬雅接下来的话打断。
“商户就不一样了。”她转过头,眼神亮了几分。
“徐家那时候虽没如今这般稳坐大梁首富的位置,可家底也着实殷实。
商户逐利,可余钱确实比世家多得多,他们不用费心打点那么多宗族关系,也不用硬撑着世家的架子,银子来得直接,用得也灵活。
更重要的是,对他们来说,能攀上世家,甚至能和军中搭上关系,那是倾家荡产都求不来的荣耀,只要能成,花多少钱都愿意。”
王敬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正巧那时候,徐丰衍带着一批南货来京城打理生意,所以我便选了他。”
裴知微心头一动,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
“这么说,是你主动选了徐丰衍?”
徐丰衍是何等人物,虽说二十多年前徐家还不如现在,但是也差不到哪去。
不管哪个世家也都断没有放弃这个钱袋子的道理,自然会有很多庶出娘子或者不太受宠的嫡出娘子摆在他面前。
可是他都没有选,不外乎也是怕被世家蚕食干净或者沦为世家的傀儡。
可是他还是娶了王敬雅,说明王敬雅在徐丰衍身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而且两人成婚二十多年,徐丰衍对她也确实做到了敬重有加,从不干涉内宅之事,所以整个徐府几乎都是在王敬雅的手中。
谢霁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自然:“那……那您父母也就同意了?
王氏嫡女下嫁商户,这在当时,怕是会被人议论吧?”
王敬雅嗤笑一声,“同意?一开始自然是不同意的。
他们满心想着让我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好为我那好兄长王敬宗的前程铺路,哪里肯让我嫁给一个商户,丢了王氏的脸面?”
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的温热似乎没驱散她眼底的寒意。
“可我跟他们说了,王家现在最缺的不是门第联姻带来的虚名头,而是实实在在的银子。
只要我嫁给徐丰衍,徐家的银子就等于多了一条出路,王家要办差事,要打点关节,要扶持族人,哪一样不需要钱?
我能给王家带来源源不断的银钱,他们自然会多看我们这一房一眼,日后有好差事,有好机缘,也会想着王敬宗。”
“你们猜怎么着?”王敬雅放下茶杯,挑眉看着众人。
“他们听完这话,马上就改了口,再也不提什么门当户对,再也不说什么有辱门楣,反而催着我赶紧定下婚事,生怕徐丰衍反悔。”
崔延武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不仅拿捏了徐丰衍,还跟家里要了那些他们看不上眼,却是军需物资必备的产业做嫁妆?”
王敬雅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崔大哥果然查过了。
那些产业在世家眼里,都是些蝇头小利,赚不了大钱还麻烦得很,王家自然乐意给我。”
崔延武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我也是问过你铺子里的伙计后才查到的。
朝廷发放的冬衣,标准是绵袍填充十两丝绵,绵袄填充八两丝绵,棉裤填充六两丝绵。
可那些丝绵的品质,实在不敢恭维,有的甚至掺了碎絮,根本挡不住风寒。
而你送来的那些,里面填充的从来都是最好的丝绵,既抗风又暖和,比朝廷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止如此。”崔延武补充道。
“我还发现,你送来的物资,从不分官阶高低,将士们人人有份,哪怕是刚入伍的小兵,也能穿上暖和的冬衣,吃上饱饭。”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王敬雅理所当然地说道。
“战士们在前线厮杀,穿得暖、吃得饱,才能有力气训练,有底气打仗,你们这些将领的安全,自然也能多几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