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掷地有声,让屋里的几人都沉默了。
裴知微看着她,心里对这个女子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她看似狠厉,心里却装着边关的将士。
她的初衷,是对崔延武的一腔爱慕,可践行的却是利国利民的家国大义,二十多年默默付出,从未宣扬,这份胸襟,实在难得。
沉默了片刻,崔延武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敬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跟王敬宗,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突然动了杀心?”
提到王敬宗,王敬雅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那恨意像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因为他太贪心,也太蠢了!
他竟然想要借着我的布局,利用你两次救徐家之人的恩情做文章,扳倒你们崔家!”
崔延武眉头一皱,眼神沉了下来:“我救徐礼,还有上次在刺史府救你,确实是你设计好的?”
“没错,是我设计的。”王敬雅爽快承认。
“不过救我那次,确实有意外。
我本意是让你救徐丰衍,没料到张叙仁那蠢货,竟砸了那恶犬,让它转头扑向了我。
好在结果是一样的,你救了徐家的人,这份恩情,算是结下了。”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我年纪不小了,徐丰衍更是年过半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我怕我们死后,徐家的下一任家主跟你非亲非故,不再愿意拿出银子给你送物资。
所以我才设计让你救下徐礼,他是徐家的嫡子,是未来的家主。
你救了他,以你的性子,定然不会挟恩图报。
这样一来,他只会对你更加敬重,日后也会继续按时送物资,不会怠慢。”
“可我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王敬雅的语气里满是懊恼和愤怒。
“我算漏了王家的野心,算漏了他们竟然敢把手伸到漕运这柄双刃剑上。
我还算漏了徐丰衍,他老了老了,竟然变得贪心不足,想要联合王家和张家,平分整个漕运的利益!”
崔延武看着她,“所以,你并不知道王敬宗会来扬都?”
“我确实不知道。”王敬雅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不屑。
“我更没想到他会蠢到这种地步,以为徐家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竟然打算在徐丰衍出殡的那天,拿着我这么多年给军中送物资的账簿,还有他伪造的你胁迫我的私信,告发诬陷崔家借着你的手,控制漕运,意图谋反!”
萧云湛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毛病,这么多年竟然丝毫未改。
当年笃定自己一定能拉太子下马,现如今又笃定徐丰衍一死,你就会将徐家双手奉上。
你送了这么多年物资,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而崔大人一直不知,不止陛下没跟他提过,就连管军需物资的人都没跟他提过。
说明这是陛下默许的,是打了招呼不许别人主动提的,甚至是你们早就说好的。
所以就算有那些东西,也根本扳不倒崔家。”
“话是这么说,可架不住悠悠之口。”王敬雅的语气凝重起来。
“陛下就算知道内情,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到时候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得让崔大哥从现在的位置上退下来,一年半载之内,定然不能身居要职。
这期间,王家和张家再把这些年积攒的真真假假的证据都递上去,运气好,就能让崔家彻底完蛋。
运气不好,也能让崔家沉寂好几年,他们正好可以趁机取而代之。”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凭什么?
崔大哥为国尽忠这么多年,在边境出生入死,护着大梁的疆土,凭什么要为了这帮宵小之辈,背上这些无中生有的污名?
我绝不允许!
所以我必须杀了王敬宗,我要让王家知道,徐家还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囊中之物!
现在徐礼身在大牢,中毒未醒,徐家的旁系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产业,若是没了我,他们往后一分钱都别想从徐家拿到!”
裴知微听到这里,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看向王敬雅,眼神里满是震惊。
“所以,不管我们有没有查出你杀了王敬宗,对你来说都没有损失,甚至你更乐意我们发现真相,对不对?”
王敬雅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方擦拭凶器的帕子,上面能清晰印出匕首的纹路,根本不是意外。”裴知微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你故意留下的!
你知道以我们的查案能力,迟早会发现棺椁里的夹层,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而官府找到真凶是你后,非但没有将你下狱,反而只是将你软禁在房内,直接上报朝廷。
最后陛下下旨,你安然无恙。
王家就会更加肯定,你跟陛下之间有某种默契,甚至会认为徐家本就是陛下的徐家,你也是陛下的人。
这样一来,他们就再也不敢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王敬雅看着裴知微,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赞赏,笑着点头:“小娘子好灵的心思,一点就透。”
萧云湛:“说了这么多,你当初许诺我们的证据呢?”
王敬雅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容地说道:“证据都在京城的徐记当铺里。
只有崔大哥亲自去,他才会将所有证据奉上。”
她又详细解释道:“那些证据里,有扬都这些年所有官员的贪墨记录。
有江南世家以张家为首如何一步步操控漕运,如何联合新罗人走私人口和违禁货物。
还有他们打劫回纥商队等的详细谋划和人证名单。
哦,对了,你们还会见到柳记药铺的掌柜,他参与了不少龌龊事,如今被我保了下来,正好可以作为人证,指证张家和新罗人的罪行。”
裴知微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你手里有这么多关键证据,为何不早点交给朝廷,反而要等到现在,一股脑全交给我们?”
“因为我本不想扳倒张家和王家,掌握这些证据,不过是为了我更好的拿捏他们。”王敬雅的眼神深邃起来。
“而现在我要的,是在王家和所有觊觎漕运的人心里,做实我是陛下的人这件事。
让他们以为,陛下这些年一直没有动作,只是在默默搜集他们的证据,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样一来,就算这次没能彻底扳倒所有牵扯其中的人,他们也会心存忌惮,不敢再轻易兴风作浪,大梁的漕运,也能安稳一阵子。
他们也没功夫再去将这些肮脏的手段用到崔大哥身上。”
萧云湛脸色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你就不怕王家狗急跳墙,做出对陛下不利的事情?
他们既然敢觊觎漕运,就说明野心不小,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敬雅却柔媚一笑,“那就是陛下该操心的事情了。
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守着徐家这一亩三分地,护着我想护的人,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尽力了。
朝堂上的博弈,帝王的权衡,我管不了,也没必要管。”
第118章 抓心挠肝啊
萧云湛来了火气,刚要开口驳斥王敬雅的大胆,手腕却被裴知微轻轻按住。
她眼神清亮,对着他微微摇头,随即转向王敬雅,“夫人为何要将所有证据都送往京城?”
王敬雅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放在扬都,天高皇帝远,什么都可以悄无声息的消失。
但京城不同,天子脚下。
而且徐记当铺在京城立足几十年,早已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人脉、账目繁杂,除非是翻了天的大事,否则谁也不敢轻易动它。”
裴知微追问:“可京城权贵云集,你就不怕当铺的人被人收买,或是见利忘义,转头把你卖了?”
王敬雅闻言,忽然低笑出声,“小娘子还是太年轻,不懂人心的经营。
整整二十多年啊,我就没停止过钻营。
我给将士们送物资,说到底是为了崔大哥。
我打理徐家产业,是为了攒下谁也不能随便动我想护之人的底气。
我暗中在各地布局,救下无数濒危之人,不少人还是孩童之时便被我收留栽培,如今已形成至少两代心腹势力。
先不提我对他们的天大恩情。
仅凭他们的家人受制于我、前程尽在我掌控之中,就算旁人抛出千金利诱,他们也断不敢轻易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