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些破绽被人当堂一一指出,自己又给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想要强行定罪已是不可能,这场精心策划的构陷,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王永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狠厉,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惊堂木,“既然此案疑点重重,且有新的证物指向另有隐情,那么裴凛杀人一案,暂时搁置审理。
裴凛暂押刑部大牢,待本官与陈大人共同上书圣上,再行处置。
报案人罗耀的供述疑点颇多,暂时收押。”
惊堂木再次拍下,“退堂!”二字落下,公堂内外的百姓渐渐散去,只是议论声依旧不绝于耳。
裴知微望着被衙役押下去的父亲,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萧云湛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放心,裴大人由禁军单独看管,不会让他出事。”
裴知微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刑部后堂,王永年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回荡着方才裴知微的话,还有那些百姓的议论。
他知道,这次没能扳倒裴凛,后续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难如登天。
更让他忧心的是,王氏那边若是知道计划失败,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大人。”一个心腹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王家派人送来了消息,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王永年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们,计划失败。
但裴凛虽未定罪,却也暂时无法脱身。
让他们尽快动手解决掉裴凛,否则夜长梦多。”
“是。”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王永年叫住他。
“告诉他们,裴凛必须死于‘畏罪自尽’,让他们做得干净些,别留下任何痕迹。若是再出纰漏,谁也保不住他们!
还有,他们现在已经警觉,派去那边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成功。
否则万事休矣!”
心腹应诺,这才快步退了出去。
王永年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要么裴凛死,要么,就是更多的人万劫不复。
而此刻的裴府,燕惊鸿正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
听到裴知微回来的消息,她连忙迎了上去,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知微,怎么样?你父亲没事吧?”
“娘,放心吧,爹暂时安全。”
裴知微扶着母亲坐下,将公堂上的情形一一告知,“官府已经同意由禁军看守爹,暂时不会有危险。”
燕惊鸿虽然知道此次之事在裴凛的意料之中,但是却还是会忍不住揪着心,此时听到怕裴知微如此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裴知微握住母亲的手,“只是此事只要一日没个定论,他们便一日不会放弃。
咱们可能还要面临更多危险,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燕惊鸿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娘知道。娘什么没见过,家里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当夜丑时,裴府的大门被拍得哐哐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令人心慌。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通报,“娘子!不好了!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来报,刑部大牢失火了!
王爷让他来传信,说是武侯铺的人已经赶去救火了!”
裴知微刚合眼没多久,闻言浑身一僵,整个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如坠冰窟。
白日公堂上,她明明把案子的疑点和实证一一摆清,本以为他们至少在父亲这边会收敛些,没想到竟孤注一掷到这个地步。
竟然不惜火烧整个刑部大牢?!
她顾不上多想,胡乱抓过外衣套在身上,可衣带系了几次都系不上,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着!
她索性直接打了个死结。
纵身跃至树梢上,接着树梢的弹力,身形像一道残影掠过街巷。
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远远地,就望见刑部大牢的方向火光冲天,红色的烈焰舔舐着夜空,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呛人的焦糊味。
只见大牢外乱作一团。
刑部的衙役们提着水桶在外围不停地往里泼水。
武侯铺的人推着水车架起了水龙,哗哗的水流朝着火场喷涌。
还有些被火光惊醒的百姓,也提着自家的水桶赶来帮忙,脸上满是焦急,嘴里不停喊着“快泼水”
“快快快,还有这边。”
可火势太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根本难以靠近。
裴知微想也不想,抬脚就往火里冲,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住。
“你疯了!”萧云湛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第126章 最想这帮人被诛九族的……
刑部尚书府的书房内。
王永年瘫坐在椅子上,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公堂上,裴知微抛出的一个个破绽,还有百姓们质疑的议论声。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刚要凑到唇边。
“老爷,大、大牢那边……说是大牢那边着火了!”
管家因太过慌张,抬腿迈过书房门槛时被锦袍下摆绊了一下,几乎是冲到了书案前。
王永年浑身一颤,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泼溅而出,尽数落在他手上。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想也没想就把杯子狠狠摁回案上。
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哐当”一声,水洒得到处都是。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继而惨白得像个死人,嘴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突然,他双臂在身前的书案上狠狠一扫。
案上的砚台、笔墨被尽数扫落在地,砚台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溅得满地都是。
“他们怎么敢?!
那是刑部大牢!是天子脚下的法纪之地!
他们怎么敢纵火?怎么敢啊……”
他反复念叨着“怎么敢”。
他紧接着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张大嘴,贪婪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胸腔里的憋闷与惶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执掌刑部这些年,他见惯了阴暗诡谲,却从未想过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竟不惜火烧大牢来灭口。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人,竟还是自己的族人。
他们完全不顾念他这个刑部尚书!
心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宽慰:“老爷,您息怒。
裴凛如今被禁军单独看管,层层守卫,底下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牢房。
估摸着这火……这火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得不放!
只有先制造混乱,才能趁着乱劲动手,否则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王永年整个人重重跌回椅子里,他用力闭上眼睛,仰起脸长长叹了口气。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满是疲惫与绝望。
“事已至此,罢了……罢了……
不管这次成与不成,我这个刑部尚书,算是做到头了。
只望他们这次能争点气,别再出任何纰漏。
否则,咱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浑浊的死寂,“另一边的人,都安排妥当了?”
心腹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回老爷,家主说了,所有的精英已经全部出动了,个个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只求能杀了崔延武。”
王永年没再说话,又闭上了眼,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心腹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
夜色如墨,将整个京城笼罩。
刑部大牢上空的橘红色火光,烧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赶来的武侯铺和衙役们奋力扑灭。
瑞亲王府的正堂内,谢霁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捧着一杯热茶,时不时啜一口。
裴知微则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被两名暗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身上。
他一身黑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丁晋,你竟然不是张家的人?”裴知微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沉寂。
“倒是我们先入为主了,以为你先是去扬都投奔张叙仁,后又被张启峰的人接走,就定然是张家的爪牙。”
丁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垂着头,像块没有知觉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