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湛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丁晋,这里是瑞亲王府,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撒野的地方。”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若还想着王家的人能来救你出去,我劝你趁早死心。
就算你盼着他们来给你个痛快,也别想了。”
丁晋这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直直看向萧云湛。
两人对视片刻,萧云湛继续道:“我向来耐心有限。
此次南下查案,若不是碍于裴大人凡事讲究真凭实据,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如今裴大人身陷大牢,我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说与不说,对我而言无所谓。”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按我的意思,一剂哑药喂下去,眼睛挖了,手脚砍了,照样能当人证。不过你运气好,今日裴娘子在这儿。”
他转头看向裴知微,“她随了裴大人的性子,万事都要个明明白白的证据。
我看在她的份上,给你一夜时间好好想想。
想说了,就写份证词。不想说,也无妨,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说完,他对着一旁的李戎使了个眼色。
李戎上前架起丁晋就要往外走。
就在丁晋的脚快要踏出正堂门槛时,裴知微突然开口:“你知道姜勇一家,都被虐杀了吗?”
丁晋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倏地回过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声音沙哑得像是掺了沙子:“虐杀?”
“你不知道?”裴知微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缓缓道。
“为了从他们嘴里问出你的行踪,张默派人将他们一家三口关在冰窖里,百般折磨,最终无一生还。”
丁晋猛地挣脱了李戎的钳制,踉跄着冲回堂中,脸上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姜勇死了我知道,但他的妻儿,现如今明明在王家安然无恙!
你们想骗我?”
萧云湛嗤笑一声,指尖停止了转动扳指:“王家是这么告诉你的?”
他看着丁晋因用力咬牙而凸起的额角青筋,语气带着几分怜悯。
“他们一家三口的尸首,是本王亲自发现的。
你若不信,本王可以让人调取他们的验尸格目给你看,只是苏州到京城路途遥远,需要些时日。”
丁晋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下颚紧绷着,半晌后,他突然像是疯了一般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宁静的夜空里回荡。
笑到最后,他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密,脸上满是狰狞:“好!好得很!”
“不光我是王家的人,整个太湖帮,其实都是王家的产业!”他看着裴知微和谢霁脸上露出的惊讶神色,笑得更加疯狂。
“你们看,我敢说了,你们敢信吗?”
萧云湛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为何不信?
王家骗了你,用你唯一的儿子来挟制你,而那个孩子,却早就已经被虐杀了。
你反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裴知微和谢霁齐齐转头看向萧云湛,眼里满是错愕。
姜勇的儿子,竟然是丁晋的?
丁晋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惊雷劈中,踉跄着又迈了一步,指着萧云湛,语无伦次地问道:“你没骗我?
而且你竟然早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在你进来之前,我并不知道。”萧云湛说得坦诚。
“但你说姜勇的妻儿在王家时,我就猜到了。
你是什么人?能从苏州城的水渠里神不知鬼不觉溜走,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姜勇是你的表弟,提起他的死,你半分动容都没有,却唯独在乎他的妻儿,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往回想,那孩子的眉眼,确实更像你。
这些年你一直服用寒食散,剂量只会越来越大,早已伤了根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所以姜勇的儿子,自然就是你唯一的指望。
这些,其实都不难猜。”
丁晋瞪着赤红的双眼,突然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将脸上的黑泥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好!老子这辈子干了那么多断子绝孙的勾当,早就不怕真的断子绝孙!”
他恨得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只是那些在背后坐享其成的人,也别想子孙满堂!”
萧云湛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终于想明白了。
你放心,只要你把知道的所有事都交代清楚,有我在,这些人,包括王家在内,一只耗子都别想跑。”
“好!”丁晋重重点头,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我信王爷一次,只求王爷不要食言。”
“本王此次南下,吃了多少瘪,除了姜勇一家被虐杀之外,桩桩件件你都应该是知道的。”萧云湛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以本王的身份,这辈子何曾受过那样的委屈?
现如今整个大梁,最想让这帮人诛九族的,恐怕就是本王了。”
萧云湛刚说完,谢霁下意识点头,放下茶杯道:“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他确实没撒谎!”
萧云湛看向丁晋:“你回去好好想想,把你知道的所有事,事无巨细都写下来交给我。
别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写下来,一件都别漏了。”
丁晋没再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李戎上前,这次他没有反抗,任由暗卫架着,一步步走出了正堂。
看着丁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裴知微才转过身,看向萧云湛:“你是怎么想到,他们今晚还会对我爹动手的?”
第127章 憋不出什么好屁
萧云湛指尖搭在案几上,脸上涌上一抹愧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这次若不是谢霁提醒,我就真的疏忽了。”
裴知微闻言,惊奇地转头看向谢霁。
她一直知道谢霁性子跳脱,可这次竟是他率先察觉了危机,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谢霁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得意:“也没什么复杂的。
我就是琢磨着,换作是我,要是刚从对手那儿讨了个大便宜,差不多算是胜券在握了。
肯定会觉得对手这会儿要么沉浸在失败里没缓过劲,要么会换条路重新谋划,绝不会再走这条看着必输的道儿。”
他说着,见裴知微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倾听的模样,便忍不住接着往下说。
“那反过来想,要是现在还从这条道上反扑,不就正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胜算反而大些?
再说咱们现在的情况,刑部大牢本就不是一般人能随便进出的,还有禁军单独看守裴大人,这跟咱们当时在新罗坊碰到的情形多像啊?”
“咱们都能做初一,人家凭什么不能做十五?
而且这种招数,一般人下意识都会觉得用过一次就不会再用了,自然不会做针对性的应对,成功的几率可不就更大些?”
谢霁越说越顺,脸上的不自在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笃定,“再者说,咱们给对方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他们再不动手,可就全盘皆输了。
换成是我,这种时候肯定会精英尽出,孤注一掷。
所以这会儿要是能逮住几个,定是他们的核心人物。”
他挠了挠头,补充道:“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悄悄混进了禁军里头,没想到还真让我猜对了。
不光及时救了裴大人,还将那些人抓的抓,杀的杀,没让他们有机会马上回去报信,也算是断了他们的念想。”
裴知微听得心头一热,想起夜里接到侍卫急报时的魂飞魄散,再想到父亲此刻安然无恙,眼眶微微发酸。
她站起身,对着谢霁和萧云湛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裴知微谢过谢世子、瑞亲王,救了家父一命。”
谢霁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嚷嚷道:“你这是干什么!
这本来就是咱们商量好的事情,裴大人在前头冲锋陷阵,我们这些人自然得把他护好啊。
你这一礼,我们可不受啊!”
萧云湛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谢霁说得对,你这一礼可就见外了。
咱们一同查案这么久,早已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护着裴大人,也是护着咱们自己,更是护着这桩案子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