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蹭了蹭,颗粒蹭在指腹上沙沙的,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这是什么?是李四自己沾上去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李四的手,他手上的土灰与房间内的一至,但与刀柄上的不同。
她从锦包里掏出块白色的丝绸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刀柄上的脏东西刮下来包好,塞进锦包。
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
为什么刀柄上会有这种东西,是李四拿到这个刀之前,刀上就有了?
他又为何要跑到这里自杀?
还有那封遗书,字迹歪歪扭扭,用词却挺工整,与他早先说起最后见到柳明远时的用词完全不一样。
“好了,人找到了,是畏罪自杀!”
王承嗣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他扒开驿卒往里凑,看见地上的尸体,脸上没半分惧色,反倒松了口气似的。
“既然凶手已经死了,那我们总可以走了吧?再耽误下去,赴任的日子就过了!”
崔孝忠跟着走进来,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嫌恶地撇开眼,转身又走了出去。
“裴大人,如今案情已明,李四杀了柳明远,畏罪自杀。我们这些人总不该再被拘着了吧?
我崔家世代清誉,可不能跟这种凶案扯上关系。”
王敬宗也凑过来,慢悠悠地说:“是啊裴大人。我们跟柳大人、李四都不熟,昨儿也就在船上见过几面。
如今凶手都死了,再查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反而耽误正事。
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留下文书,日后有需要,再传我们回来问话就是。”
赵彦站在最后面,脸色看着比先前还有苍白,却也跟着点头,
“是……是啊裴大人,我们真的没什么可隐瞒的,再不走,真的要误了圣上的差事了。”
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想着尽快离开。
裴知微越发觉得他们有古怪,且不说按照大梁律法,父亲裴凛身为大理寺少卿,遇到官员死于非命之时,本就有查清缘由、询问可疑人员的权利。
就说如今这里还站着个全大梁都知道的、最受圣上宠爱的瑞亲王萧云湛,他们不说好好巴结,反倒宁愿惹的萧云湛不痛快,也要急着走。
这太不符合常理,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肯定有问题。
驿长也在一旁附和,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对裴凛道:“裴大人,您看……这驿里连着死了两个人,底下的人都慌得很,要是再不安顿,怕是要出乱子。
不如就按几位大人说的,先让他们走?后续有需要,您再派人去传讯。”
裴凛没立刻答应。
裴知微悄悄拽了拽裴凛的衣角。
裴凛会意,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李四的死虽然像畏罪自杀,但这里头还有疑点。
不过几位急于赴任,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话锋一转,看向官员们,“只是在走之前,还请各位留下详细的行踪记录,尤其是昨晚亥初到寅初之间的每个时辰都在做什么,有谁能作证,都得写清楚。
另外,各位的行李也需要简单检查一下,确认没有携带可疑物品。
这也是按规矩办事,还望各位体谅。”
官员们脸色微变,王承嗣刚想反驳,余光瞥见靠在门框上的萧云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大人说的是。按律,凶案未结前,所有相关人员都需配合检查。
各位若是清白,何惧这一时半刻?”萧云湛表示认同
这话堵得官员们没了话说,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
驿卒们随着官员们回房,逐一检查他们的行李。
裴知微则折回西院,从驿长手里拿过驿站的出入登记簿,坐在石桌边仔细翻看。
登记簿是牛皮封面的,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人的出入时间和事由。
她从柳明远入住的申正开始看起,一行一行往下扫:
“申正,柳明远柳大人带家仆李四入住,登记西偏院北房。
申正二刻,徐州来的王县令、王参军、李主簿、赵县尉四位大人到,住西偏院正房跟厢房。
酉初,驿卒陈二出去买灯油,酉正回。李四出去买平胃散,戌正回……
裴知微攥紧了登记簿,猛地抬头,原来凶手一直都在,只是他们都忽略了那个最不该忽略的人。
第26章 只能是你
王承嗣捏着刚写好的行踪记录,快要碰到裴凛衣袖的时候,被一道清亮的女声拦了下来。
“各位大人,先别急着走。”
裴知微从石桌边站起身,轻轻晃了晃手里拿着的那本牛皮封面登记册,“杀害柳明远和李四的人,还没走出这个院子。”
“裴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驿长一脸的惊讶。
裴知微没直接回答,反而转向那四名急着要走的官员,语气平静:
“王县令刚才说怕耽误上任期限,可要是真凶没抓到,就算到了江南,晚上想起驿馆里这两条人命,还能睡的安稳吗?”
王承嗣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扯着大嗓门就喊了起来:“你这是在怀疑我们?裴大人都还没说话,你一个姑娘家……”
“我没有怀疑各位大人,”裴知微打断他,转头看向驿长。
“我怀疑的是驿长,是你杀了柳明远和李四。”
“胡说!”驿长猛地吼出声,一把撸起袖子开始争辩。
“我是官府任命的驿长,管着驿馆大小事务,怎么会杀人?
柳明远昨日才带着李四来,我与他们素不相识,有什么理由杀人?”
他摆出一副裴知微不把话说清、便要杠到底的架势。
周围的驿卒也纷纷附和,一个年轻驿卒忍不住开口。
“裴娘子,驿长待人一向宽厚,柳大人官职不高,本不用给他那么些炭,但驿长还特意给柳大人加了炭,怎么会是凶手?”
裴知微没理会这些声音,走到驿长面前站定。
“你是驿长,对这驿馆里每间房、每条路都再熟悉不过。”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熟知夜里值班的驿卒每隔一个时辰巡一次院。
你只要趁他们间隔的这段空挡去找柳明远,驿卒自然不会发现。”
“再说李四,他昨天才跟柳明远到这里,连后院到西院的路都未必认得。
怎么可能在有驿卒看守的情况下,准确找到那间偏僻的废屋?
除非,是有人带他去的。”裴知微直视着他。
“而这个人只能是你。
你可以借口问他话,或者叫他去后院等着,他不会怀疑。
他是柳明远的家仆,又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柳明远的人,所以你单独叫他出去,没人会觉得奇怪。”
“一派胡言!”驿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转向裴凛质问道。
“裴大人,她一点证据都没有,单凭这些猜测就指认我杀人?传出去,驿馆的名声和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提到名声和脸面,崔孝忠立刻点头附和,语气不耐。
“裴娘子,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驿长虽不是朝廷命官,可你即便身为裴少卿之女,也不能这般随意污蔑人。”
王敬宗慢悠悠接话:“是啊裴娘子,你说驿长带李四去后院,有谁看见了?这说法站不住脚。”
赵彦躲在崔孝忠身后,偷偷瞟了驿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卷进去,极力想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证据当然有。”
裴知微不慌不忙地从锦袋里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白丝绸手帕。
她把帕子摊在手上,又将登记簿举起来,封面上脏乱一片,连“登记簿”三个字的墨痕都晕开了大片。
“今早裴大人让你念登记簿时,你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
捡起来时,你伸擦了擦封面,手上的脏污便蹭在了封面上,反倒把原本干净的封面越抹越脏,结果连原本清晰的墨字都晕开来,留下了这片痕迹。”
说着,她又指了指手帕里裹着的深色细碎颗粒,仔细看能瞧出些染黑的痕迹。
“这是从李四身边那把匕首的刀柄上刮下来的。
我已经比对过,这些碎屑的颜色、质地,和登记册封面上的完全一样,都是西院地上的泥混了墨。”
她稍作停顿,将下巴往驿长的袖口努了努。
“刚才你撸袖子的时候,我瞧见袖口沾着的深色土坷,和这手帕里的、登记册上的,是同一种。”
王承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的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