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孝忠擦汗的手停在空中,原本想替驿长辩解的话咽了回去,崔家百年清誉,可不能和“凶手”扯上关系。
王敬宗皱起眉,打量着驿长,没再说话。
赵彦下意识想要躲起来,又怕被人注意,僵在原地。
驿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否认,深深叹了口气,缓缓抬头,视线扫过院里的人,最后落在裴知微身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说得对,柳明远和李四,都是我杀的。”
“你……你真杀了人?”老驿卒猛地回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跟着驿长在这官驿待了五年,从没见对方发过脾气,更别提动手杀人。
“杀柳明远,是为了报仇。”驿长看向柳明远的房间,眼里渐渐升起强烈的恨意。
“他是‘圣莲教’的人。十年前,那个邪教骗光了我的家产,还害死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圣莲教?”裴凛微微一怔。
他记得这个教派,十年前因蛊惑百姓、敛财害命被朝廷剿灭,当年抓了不少教众,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就是这个邪教!当年他们说我妻子有‘灾厄’,要我把全部家产捐给教里才能化解。
我信了,可他们拿了钱,把我妻子和女儿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
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却说我的妻女是‘孽障’,死了活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朝廷取缔了邪教,我以为这帮天杀的都遭了报应。
可昨天柳明远住进来,我无意中看见他屋里的香炉斜插着一根香。
那是‘圣莲教’小头目特有的祭拜法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裴知微问道:“可柳明远和李四的尸身上都没有挣扎的痕迹。
柳明远是文官,或许没力气反抗,可李四是家仆,常年干活有把子力气,怎会没挣扎就丢了性命?”
所有人都看向驿长,连那四个官员也忘了要走,等着他的回答。
驿长没有回避,“我给他们下了毒。
那东西无色无味,混在水里,人喝下不用一刻钟,就会全身麻痹,意识清醒,却动不了一根手指,连喊都喊不出来。”
“河豚毒?”王承嗣猛地喊出声,眼睛瞪得老大,“这东西不是早就禁了吗!私藏河豚毒是死罪,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驿长打断他,语气里带着自嘲。
“十年前我妻女死的时候,我就该死了。”
他看向裴知微,继续说:“夜里我去柳明远房里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顺势给他倒了杯热茶,把毒下在里面。
他没有防备,一口就喝了。我故意与他聊了起来,他说要替我驱邪,跪在香炉前念那些邪经。
不到一刻钟,他就僵在那里动不了了。我拿出匕首,刺进他胸口,他连躲都躲不了。”
“那李四呢?”裴知微追问,“他只是柳明远的家仆,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杀他?”
“他伺|候柳明远,能是什么好东西。”驿长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没有人知道我去找过柳明远。
如果李四‘畏罪自杀’,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他杀了柳明远。
这样案子就能快点结,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我找到李四时,他正蹲在角落里。
我跟他说裴大人找他,有东西要他去后院认。他没有怀疑,跟着我去了那间废屋。
在路上,我就把下了毒的水递给他喝,他主子刚死,心里正慌,接过去就喝了。
等到了空屋,没多久他就不能动了。我把匕首刺进他胸口,又伪造了那封遗书。
我知道他识字不多,特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让人以为是他慌乱中写的。”
“你就不怕被发现?”崔孝忠皱眉,语气厌恶,“用毒杀人,还嫁祸给无辜的人,这么阴狠……”
“怕?”驿长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悲凉,“我妻女死的时候,我就不知道怕了。我只是没想到,会被你看出破绽。”
他看向裴知微,眼神复杂:“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许多官员都要聪明。
要不是你,这个案子大概真会以‘家仆杀主后自尽’结案。”
裴凛语声沉肃:“驿长武颇,你为报私仇,不仅害了朝廷命官性命,还将罪责嫁祸无辜。
这已然触犯我大梁律法。如今,我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按律将你拿下。”
两名驿卒忙取了铁链,刚要上前锁他,却被他抬手拦了住。
他用力将袖口那混着墨渍的土坷拍落干净,又理了理衣领,动作不慌不忙。
“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走。杀柳明远,我半分不后悔,替妻女报了这仇,便是死,我也能闭眼了。”
话落,他转身往驿馆外走,脚步平稳,半点儿慌乱也没有。
院子里的人都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没说话。
众人默默回房拿上行囊,匆匆踏上赴任的道路
赵彦是最后一个收拾好的,正准备走出房门,不经意间抬头,却发现裴知微不知何时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第27章 不认同
赵彦刚脚步一顿,眉头拧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裴娘子为何拦我?”
裴知微没绕弯子,直接了当道:“你昨夜亥初之后,并非全程在房里睡觉,你知道王敬宗出过房门。”
赵彦喉结滚了滚,却没像之前那样慌得语无伦次,只道:“裴娘子这话可有凭据?我昨日录口供时说得清楚,亥初后便睡下了,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凭据就在你自己的话里。”裴知微声音平稳,没有咄咄逼人的锋锐,却字字逼近要害。
“王敬宗说,他昨夜亥初到子初一直在屋里看书,还说你们隔了一堵墙,他若开门出去,你该能听见动静。
可你却说自己亥初后就睡了。”
“王敬宗既然敢说他如果开门你一定会听见,要么是知道你那时根本没睡,要么便是已经与你串供,咬死他没出过门。
而你却强调自己‘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那么不是你在撒谎,就是你在故意隐瞒你知道王敬宗出过房间的事实。”
赵彦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了看院外的夜色,口气平淡的道:“裴娘子说是便是吧,横竖案子已经结了,再纠结这些也没意义。”
说罢,他侧身从裴知微身边绕过去,走出驿馆。
裴知微没再拦他,也没再追问。
王敬宗身上肯定有猫腻,可她没什么真凭实据,甚至都不知道王敬宗到底出去干了什么。
眼下官驿刚出两桩命案,众人急于离开,实在没有正当理由再逼问下去。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知微回头,见萧云湛走了过来。
“在想赵彦。”裴知微据实答道。
“他定是知道王敬宗出过门,可他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却又在问询时刻意留下破绽提醒我们。”
萧云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年纪轻、品级低,怕惹上麻烦也正常。
王敬宗的问题既然没有任何实证,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
不过眼下有件事得跟你说,日头已经落了,按规矩不能行船,咱们今晚还得在这官驿再住一晚。”
裴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也好。不过昨日|你说派了暗卫盯着,可知道王敬宗昨夜有没有出过驿站?”
萧云湛闻言,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
“暗卫主要盯着咱们乘的那艘官船,另外留了几个在东院,护卫咱们的安全。
西院是官员住处,想着有驿卒看守,便没特意安排人盯着,所以他昨夜有没有出门,暗卫确实没察觉。”
裴知微了然。
暗卫分了几波行动,本来就有些人手不足,更何况谁也想不到官驿里会出人命,没留意西院也在情理之中。
她正想开口,却见萧云湛一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不似之前查案时的锐利,反倒多了些温和。
萧云湛忽然笑了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秦府。那时我问你,可是喜好探案?”
裴知微一怔,有点意外他会提起这事:“那时我怎么答的?”
“你说不过是分内之事。还说:‘找出真相,是对死者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