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姜勇的肩膀,笑着说:“慌什么?我喝了那酒,没觉得有问题啊,药效跟以前一样,夜里睡得安稳多了。”
裴知微站在萧云湛身边,一直留意着丁晋的反应。
刚才他眼神那一瞬间的狠厉,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由得纳闷起来。
他既说酒没问题,可为什么听到消息时会是那种反应?
再仔细看他的样子,发现这人矛盾的很。
脸色白得不正常,可两颊却泛着潮|红,像是有什么内热的毛病。
明明常年待在太湖边,皮肤该是润的,可他脸上却干得起屑,头发也枯黄,看着一点都不像常沾水的人
萧云湛:“丁帮主,固本酒已查出有问题。
苏和堂掌柜沈承璋就是因喝了掺毒的固本酒而死。
为了安全起见,还请你把剩下的酒交出来,我们带回府衙查验。”
丁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点了点头:“既然官府有要求,那我这就去取。”
说完转身进了院,没一会儿就拎着一个粗陶酒瓶出来,递给姜勇。
“就剩这一瓶了,另一瓶昨天刚喝完了。”
姜勇接过酒瓶,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确认是苏和堂的固本酒,才小心翼翼收起来。
萧云湛见没什么异样,便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若后续有需要,还请丁帮主配合。”
丁晋抱了抱拳,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但眼里的阴沉却愈发浓烈。
裴知微在回去的路上,特意绕到城外的芦苇荡边,下了马,走进芦苇丛里仔细看了看。
可正如她所料,昨夜的暴雨确实把一切都冲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心里有点失落,却也不觉意外。
毕竟暴雨的威力太大,能留下痕迹才算是奇迹。
待他们一行人回到胥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路上姜勇还在念叨:“幸好表哥没事,不然我可担待不起。”
捕快们也在小声议论太湖帮的事,说丁晋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今天看着还挺配合的,倒像是个挺沉稳的头目。
裴知微没参与他们的议论,心里还在琢磨丁晋身上的那些矛盾点,越想越觉得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暂时压在心里。
萧云湛先让人把回收的药酒送去给陈仵作检验,看看有没有含寒食散,然后才和裴知微一起回公主府。
刚进公主府花厅还没喝上一口茶的功夫,周文彬后脚就急匆匆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脸色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禀报。
“殿下!裴娘子!太好了,你们也回来了!”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陈仵作的验尸格目出来了,还有个关于沈异之的消息,得跟你们说说。”
裴凛接过验尸格目,仔细看着。
验尸格目上写得很详细,但基本与陈仵作的初步勘验结果一致。
萧云湛:“沈异之怎么了?”
周文彬:“我们查了沈异之最近的行踪,发现他前阵子在赌坊输了不少钱,欠了赌场三百两银子,赌场的人天天催债,他一直没还上。
可奇怪的是,沈承璋死的那天早晨,他突然把所有欠款都还清了,还在赌场赌了一天,出手阔绰得很。”
裴知微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动。
周文彬又补充道:“我们问了赌场的人,他们说沈异之还钱的时候,拿的是现银,用一个黑布包着。
有人问他钱哪来的,他说家里拿的。
可整个苏州城谁不知道啊,沈掌柜对这个继子,那是一分多余的钱都不肯给,生怕他又拿去赌。
他哪来的三百两现银?”
第42章 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萧云湛往椅背上靠了靠,看向周文彬,“你先别急着去审他。没有实证,他只会耍无赖,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你屈打成招。”
周文彬愣了愣,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那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萧云湛:“没让你不管。还记得沈异之闹着要解封药铺时拿出的‘药行行首联保文书’吗?
先去查这个。
苏和堂的老大夫前儿怎么说的?沈异之偷人参抵债,被沈承璋拿扫帚赶出去,全苏州药行谁不知道?
沈承璋跟那些行首打了几十年交道,就算没深交,也不至于人刚断气,就有人牵头给他这不肖子递担保文书。
牵头的是谁?为什么愿意担这个风险?查清楚这个,银锭的来路说不定就跟着露了。”
周文彬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急色褪去不少,连忙拱手:“属下明白了!这就去药行查,一个个问,保准把牵头的人揪出来!”
说着转身就要走,又被萧云湛叫住。
“记住,别打草惊蛇。就说核对文书流程,旁的别多问。”萧云湛补了句
见周文彬应声跑远,才转向裴凛,语气放低了些。
“裴少卿,方才暗卫传了消息,回纥商队的事查到些线索,咱们借一步说话?”
裴凛会意,起身道:“正好我也有些细节想跟殿下商量。”
萧云湛:“裴娘子也一起来吧,你对痕迹敏感,说不定能从暗卫的消息里看出些东西。”
三公主瞧着他们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去忙吧,查案要紧。我让他们将晚膳送去你院子里。”
萧云湛暂住的院子离花厅不远。
三人刚坐下,萧云湛就从袖中掏出张折叠的字条,递给裴凛。
“暗卫来报,咱们原先坐的那艘官船,在咱们登上驸马船的后半夜动了。
不是转移到别的船上,也没装车,是直接沉进了附近的河里。”
“沉了?”裴凛猛地抬头,“他们就不怕官府捞上来?”
“怕就不会这么做了。”萧云湛指尖在舆图上比划,“这河段水深得很,又是夜间,暗卫说他们用了重物坠着,沉得彻底。
想来是知道咱们盯着那船,干脆毁了证据,省得被咱们查出更多私盐的去向。”
裴知微也是一惊,“可是我夜里探查的时候漏了行踪,打草惊蛇了?”
“应该不是,据暗卫的描述,他们应该是早就决定如此。”
“还有,”萧云湛接着道,“李戎在泗州废渠找着些车辙印,看着像是运送漕船部件的。
车轮宽,载重深,跟咱们之前推测的一致。
可顺着印子往密林里追,没走多远就断了。
他留了几个人接着在附近搜,自己带大部分人回来了。
说密林里岔路多,又下过雨,痕迹被冲得差不多了,硬找下去也未必有结果。”
裴知微盯着案上摊开的舆图,泗州废渠的位置被画了个圈,旁边还标注着“车辙断处”,在心里琢磨着这些漕船的部件不会也被他们销毁了吧?
“别灰心。”裴凛忽然开口,带着安抚的意味。
“漕运这摊子事,盘根错节几十年,哪能这么容易查清?
咱们这才到苏州四天,就把张家、顾氏都逼得冒了头,已经算快的了。”
裴知微抬眼,见父亲眼里没有半分气馁,心里的失落渐渐淡了些。
萧云湛也打起精神:“裴少卿说得对。
他们越是急着销毁证据,越说明背后藏着大东西。
慢慢来,总能找到破绽。”
裴凛话锋一转,看向女儿。
“对了,你今早跟殿下去城外芦苇荡,除了没找着痕迹,还有别的发现吗?”
“别的没有。”裴知微想起丁晋,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就是太湖帮的丁晋,总觉得他怪得很。
一提苏和堂的固本酒,神色有那么一瞬间不对劲。”
她将丁晋身上那些矛盾点告诉父亲。
裴凛闻言,沉吟片刻,忽然道:“依你说的这些,他怕是长期服用寒食散。”
“寒食散?”裴知微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萧云湛也有些意外,随即了然。
“难怪他脸色不对劲。
寒食散服多了,会让人面色潮红,看着精神,实则伤了根本,底子虚得很。
沈承璋从不接触寒食散,喝了掺了过量的寒食散的酒才发疯。
丁晋若是常服用寒食散,怕是已经有了耐受度,所以没发疯。
不过我总觉得他有问题,可又说不上来,所以已经让暗卫盯着他了。”
三人又聊起寒食散和迷人草,都觉得这两种药是关键。
一个能让人发疯,一个能让人昏迷,都跟眼下的案子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