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湛笑了笑,喝了口茶:“他这是故意装的。装成个只懂讨好、不问正事的草包,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可他这会不会装过了头了?长眼睛的都知道他是装的啊。”
这是裴知微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他现在的行径就是把“我是草包,我装的。”这六个大字刻在脸上。
何必呢?
“这不就是跟咱们一样嘛。”裴凛接口。
“咱们借着游山玩水,告诉暗里的人,咱们不想真的插手此案。
但是又接二连三的破获了几桩大案,也是告诉他们咱们并非无能。
而他就是借今天这架势,告诉咱们,他不会妨碍咱们查回纥商队的事。
但是他一扬都刺史的,并非真的无能。”
裴知微都快被绕晕了,心里忽然佩服起来,她娘说的对,官场上能有什么好人。
看来扬都这趟,比苏州还要复杂,往后行事,得更小心些。
歇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林福来禀报:“殿下,张大人派人来问,是不是该去玉壶春了,他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萧云湛看了看天色,“走吧,正好去看看扬都的夜景。”
众人换了身赴宴的衣裳。
裴知微一身橙色襦裙,萧云湛穿了件月白色常服,领口绣着细巧的云纹,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
裴凛则是藏青色的长衫配着裴知微在京城买的玉冠玉带,燕惊鸿穿了件淡紫色的,看着都清爽。
萧云湛看了裴凛的一身行头觉得有些眼熟。
略一思索,眼尾不自觉一挑,这不正是裴知微与他在玲珑阁查案的时候,在他身上比量的那套吗。
***
玉壶春在扬都的主街上,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亮了半条街。
宴席之上张叙仁很会找话题,什么都能聊两句。
萧云湛那更是从不让他任何一句话落在地上。
几个回合下来,那真是纯纯的浪费唾沫星子。
这种场合,裴知微习以为常,只要端着世家贵女的姿态,吃好喝好,安安分分做个精致的磨喝乐即可。
酒过三巡,大家聊得正热闹。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兵刃交击的锐响与桌椅碎裂的轰隆声,还夹杂着惊慌的呵斥。
裴知微心中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嘭”的一声巨响,雅间那扇雕花木门竟被一道黑影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第57章 你怎么在这
雅间雕花木门碎成木屑的瞬间,裴知微飞快起身。
她低头扫了眼摔进来的男人,那人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嘴里“哎哟哎哟”哼着。
身上没有任何血迹,看样应该没什么大碍。
玉壶春三楼的走廊本就窄,此刻早挤得水泄不通。
平台的食客抱着酒壶往雅间里钻。
还有人被撞翻的桌椅绊了个趔趄,腿还没倒稳,又踩到地上的酒杯,彻底摔倒,但也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的往这边挤。
裴知微拨开攒动的人群,踮着脚往前挪,好容易才钻到前头,这才看清发生了什么。
七八个穿短打的汉子围着个男子。
那人身着浅绿色流光锦,绣同色系翠竹纹的窄袖圆领袍。
这几人手里都握着柄短刀,可没一个敢往前冲,只敢以男子为中心,警惕地伺机而动。
被围的男人悠闲地靠着观景栏杆。
左手捏着只白玉酒杯,右手慢悠悠掸着锦袍袖口,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那伙汉子后头,还站着个身着火红色锦袍的男人,从脖子根到脸,红的仿佛要滴血。
他指着被围的男人,唾沫星子横飞:“哪来的不长眼的混账!
敢跟老子抢女人?今天不废了你两条腿,老子就不姓张!”
被围的男人慢悠悠抿了口酒,“就凭你身边这几个?
跟我家护院练手都不够格。
就算再练一百年,怕是连爷爷的衣角都碰不着。”
张骁被这话激得血气上涌,用力推了把身边的汉子。
“给我上!
今天砍伤他的,有赏。
砍死他的,老子有重赏!
但谁要是敢退,老子弄死他全家!”
汉子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方才他们不知道对方深浅,一群人一拥而上,却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眨眼间就被撂倒三个兄弟,此刻他们哪还敢轻举妄动。
张骁见手下不动,气得刚要再骂,突然一声爆喝砸下来:“孽障!还不住手!”
这声爆喝来的突然,裴知微都被吓的缩了一下脖子。
只见张叙仁正扒着人群往前挤,额前青筋凸起,面色铁青。
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把抓住张骁:“孽障!还不赶紧跟我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张骁非但不怕,反倒像是找到了靠山,拽住张叙仁的胳膊。
“爹!你来的正好!这混账敢跟我抢女人!今天必须废了他!”
“啪!”
张骁捂着被扇偏了的脸,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震惊。
“爹?你打我?”
“我……我定要打断你这混小子的腿!”张叙仁气得手都在抖,将他拽到身前,在他耳边低声训斥。
“他是定安侯世子!你也敢动?不想活了?”
张骁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谢霁。
发现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火气瞬间顶到脑门。
“定安侯世子怎么了?
我管他是什么世子!
这是扬都,不是京城!
老子今天就是要弄死他,我看谁敢说!”
他突然从旁边汉子手里抢过短刀,不管不顾地朝谢霁冲过去。
“你再能打,这里也是扬都。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张骁!住手!”
张叙仁急得大喊,想要拦,却反被张骁甩了个趔趄。
谢霁看着冲过来的张骁,眼里多了点戏谑。
他脚跟轻轻往旁侧了半寸,刀刃只差毫厘,自他面前砍空。
同时他伸手在张骁手肘麻筋上轻轻一弹,张骁只觉得手指发麻,手上的短刀应声掉在地上。
而他整个人因为冲得太急,根本收不住脚,眼看就要冲出栏杆摔下去。
谢霁指尖勾住他后颈的领子,轻轻往后一扯,张骁“嗷”一声,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啧啧啧”,谢霁摇着脑袋,“就你这样的,别握刀了,赶紧回家绣花去吧。”
张骁爬起来,眼白红得吓人,呼吸也粗重起来,像是没听见嘲讽,又要去捡地上的刀。
裴知微看着他这模样,猛然想起发疯时的沈承璋。
当时他也是脸色赤红,眼白整个充血。
她悄悄拽了拽萧云湛的衣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看张骁的面色跟眼睛……像不像吃了寒食散?”
萧云湛其实早注意到了,点点头。
张晓的寒食散是哪来的?是以前就在柳记拿到的,还是又有人在散货?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按住了!”张叙仁冲着汉子们怒吼。
这次汉子们不敢再犹豫,两个架着张骁的胳膊,两个按住他的腿,硬生生把人制住。
张骁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会儿吼着要宰了谢霁,一会儿又骂张叙仁胳膊肘往外拐,连亲儿子都不护。
被架着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疯狂大喊:“谢霁!你等着!老子早晚弄死你!”
张叙仁对着谢霁和萧云湛连连作揖,脸上的歉意快堆不下:“世子,殿下,真是对不住!
这混小子是卑职独子,从小宠坏了,没见过什么世面,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教训,定要让他长记性。
改天一定亲自登门谢罪!”
萧云湛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谢霁倒看得开,摆了摆手,笑着说:“行了张大人,我也没吃亏,你赶紧回去看看你儿子吧。
毕竟……东西吃多了,总得散散,不然憋出什么好歹,就不好了。”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张叙仁脸上的阴狠一闪而过,又很快压下去,干笑着应:“是是是,世子说得对,我这就回去。”
说完也顾不上再跟萧云湛寒暄,匆匆忙忙追着张骁去了。
围观的食客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有人还在小声议论,说张骁太嚣张,也说谢霁胆子大,连扬都刺史的儿子都敢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