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仁,莫要在柳大人面前放肆!”
穿藏青色长衫的徐礼赶紧上前拉住弟弟,他比徐仁沉稳些,却也面色阴沉直视柳敬常。
“柳大人,舍弟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
只是家父突逢不测,我们兄弟俩心里都乱得很,实在有些不明白。
我们一家今日连玉壶春的门都没踏过,怎么会跟这案子有关系?
大人让我等录供,莫非是在疑心我等杀夫弑父?”
柳敬常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也只是走了一步,周围的嘈杂却突然小了许多。
他身材本就高大魁梧,此时眯着眼看徐礼,与其说是县令震慑准备不配合的百姓,不如说是一头雄狮正准备撕咬眼前的猎物。
“徐礼,我知道你是徐家嫡长子,平日里在扬都行事也有体面。
但官府办案有官府的章程,现在彩架塌了,死了人。
案子没定性之前,不管是玉壶春的人,还是你们徐家的人,只要跟徐老爷有关联,都有嫌疑。
别说你们是徐家的郎君,今日就是皇子亲临,也得照着章程走一遍。”
徐仁还想争辩,却被王氏厉声打断:“住口!”
她快步走到兄弟俩身边,狠狠瞪了徐仁一眼,又转向柳敬常,俯身行了个礼:“柳大人,实在对不住。
这两个孩子自小被老爷宠着,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刚才又受了惊吓,说话没轻没重,冲撞了大人。
我代他们给您赔不是,我们这就跟衙役去录供,绝不给官府添麻烦。”
她说着又瞪了徐仁一眼,示意他们跟上。
徐礼还想说什么,被王氏用眼神制止了,只能恨恨地跟着衙役往酒楼里走去。
徐仁更是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吭声。
“啧,这俩……”
谢霁又将胳膊搭在萧云湛肩膀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能让旁边的裴知微听见。
“看着也没比那王氏小多少吧?
加一块得有八十了吧,还‘孩子’呢,恶不恶心。”
他说着撇了撇嘴,“这徐家到底什么来头啊?
连县令都敢顶撞。
扬都的人怎么都这么狂?
这一晚上都碰见仨了,张骁他爹是个刺史。
这俩兄弟的爹又是干嘛的?”
萧云湛肩膀一沉,闪了谢霁一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多嘴。
谢霁“嘁”了一声,乖乖把嘴闭上,却还是忍不住翻了萧云湛一个大白眼。
柳敬常倒是没太在意,反而是陆方回先开了口,“谢小侯爷有所不知,徐家是扬都的首富,还是皇商。
宫里的丝绸、瓷器采办,有一半都走他们家的路子,跟不少皇亲国戚都有些往来。
平日里府尹都要让他们三分,难免就多了些底气。”
“皇商?”谢霁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就只是有些往来,就敢跟县令这么说话?
这要是真成了皇亲国戚,还不得把扬都翻过来?”
“谢霁。”
萧云湛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警告意味明显。
谢霁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裴知微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谢霁这种跳脱的性子,估计在哪都是个横着走的主。
还真是没想到,萧云湛竟然还能管的住他。
不过他这模样倒像个被先生抓包的顽童,看着还挺有趣。
“大人,张掌柜带来了!”
衙役的声音打断了裴知微的思绪。
玉壶春掌柜张诚:“小人张诚,见过柳大人。”
“张掌柜不必多礼。”
柳敬常:“我问你,最近有没有人跟你提过,想收购玉壶春?”
张诚愣了一下,很是不解柳敬常为何会有此一问。
“收购?大人您说笑了吧?
玉壶春是陆家的产业,陆老爷家大业大,怎么会卖?
平日里倒也有客人喝多了说玩笑话,说‘这楼要是我的就好了’,可谁都知道是随口说说,没人当真的。”
“不是这种玩笑话。”萧云湛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盯着他。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人正经跟你提过,或者你听别人说过,有人真的想收购玉壶春?”
张诚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又仔细想了想。
“哦!要是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件事!
就是上个月吧,有回酒行的人来喝酒,一群人喝到半醉,有个人说副行首吴明,曾经跟他们抱怨过。
说陆老爷年纪大了,行事太过保守。
要是他能把玉壶春拿下来,他就能当行首了。
到时借着玉壶春广陵第一楼的名气,按照他的想法改革酒行行会,光景一定比现在好不少。”
说完,他又赶紧解释:“不过大人,这都是那人喝醉了说的。
吴明兄本人可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更没在我跟前表现出对陆老爷有任何不敬。
我也没当回事。
毕竟玉壶春是陆家的,谁也没那个胆子真来抢啊。”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方回身上。
陆方回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和善地笑了笑。
“吴明啊,倒是个能干的。
就是性子急了点,年轻气盛嘛。
不肯屈居人后再正常不过。”
“年轻气盛?”谢霁忍不住又插了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能当上扬都酒行的副行首能有多年轻?
不会又是跟方才徐家那样,几十岁的‘年轻人’吧?”
陆方回被他逗得笑出声,捋了捋花白胡须。
“谢小侯爷这话说得没错。
不过老朽今年六十有一了,在我眼里,四十出头可不就是年轻人嘛。
老朽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比他虚长几岁。”
谢霁嘴角抽了抽,“行吧,您年纪大您有理,说他年轻就年轻。”
萧云湛瞪了他一眼,谢霁赶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假装看地上的断木,还在那边胡乱划着。
萧云湛没再理他,转而问陆方回:“陆老爷,吴明有没有跟你提过想要收购玉壶春的事?”
陆方回:“没有。
吴明是个精明人,怎会过来讨这个没趣。
不说别的,就这楼里的厨子、伙计,都是陆家的家生子。
他就算真把楼买下来,也撑不起来。
而且陆家也没有理由要卖玉壶春,他怎么会提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第61章 见他来过
夜风卷着断木上的彩绸飘得乱晃,刚被清理出的空地上还留着暗红的血迹,旁边围观的人虽退了些,却还有好事者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柳敬常听完陆方回的话,转头看向萧云湛,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沉声道:“殿下既这么问,那便按规矩来。”
他招手叫来一个衙役,“你带人去找酒行副行首吴明,就说官府查案,请他过来问话。”
他话刚落,魏武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神色凝重,凑到柳敬常耳边压低声音说:
“大人,现场人太多了,目前问了一圈酒楼内的食客还有伙计,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现在不少人已经开始慌了,开始有人说什么‘彩架塌了是闹鬼’。
卑职怕再这么聚着,万一有人趁机挑事,到时不好控制。”
柳敬常顺着他的目光往周围扫了圈,果然见好几个凑堆,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
甚至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眼珠子乱转,还时不时往断木堆那边瞟,一副等待时机的样子。
他沉吟了片刻,对魏武说:“那就按规矩办,每刻钟放五个人走。
让衙役按照所有人录供时报的姓名住处,通知他们里长、坊长。
让他们以五户为准,互相监督。
若出问题,这五户连同里长、坊长一起连坐。
并且告诉他们往后要是想起什么线索,随时能去府衙说。
剩下的人也别让他们扎堆,分在街两边等着,不许靠近案发现场。
到时候衙役统一在街口录姓名住处,连同里面的,一样处置。”
“是!”魏武应了声,转身就要招呼衙役。
裴知微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叫住他。
“魏捕头,等一下。”
柳敬常和萧云湛都转头看向她,连陆方回也停下了跟管事的交代,目光落在她身上。
裴知微深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我方才在观景台勘察残留的主绳索断口。
一侧深七分有余,另一侧深五分有余,都没割透,最后是被木架的重量拽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