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_跃青【完结】(36)

  他眼帘微掀,眸光如静水,淡淡笼住她,“孟姑娘所求,是欲借我之名,行举荐之事。”

  孟玉桐飞快点头,眸底光华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冀。

  “举荐之人,亦担其责,他日姑娘若行差踏错,惹出祸端,我这举荐之人,亦难逃干系。”

  月色透过老柿树的枝干,漏下不规则的淡银色光斑,粼粼光影恰好避开他眼中一贯的冷与沉,在他眼下跃动,竟似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人间烟火气。

  然,其声一出,便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涤荡殆尽。

  孟玉桐很快清醒过来,终究是错觉罢了。

  “公子亲眼见过我的医术,此番考核,我亦拔得头筹。”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语声沉静笃然。

  “姑娘以为,”纪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融于月色的弧度,那弧度未及眼底,反衬得眸光更深,“仅凭些许末技,便足可承医者之名,悬壶济世了么?”

  那语调,分明含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且这份嘲意,与近日那些嘲笑她以女子身份开馆行医的人不一样。那些不过是井蛙之见,困于世俗窠臼,以性别断高低。于是质疑她的本事、身份,以世俗之视浅薄断定她不会成功。

  可纪昀,他见识过她的医术本领,仍旧质疑,此刻质疑的,非是“女子行医”这层表象,而是她孟玉桐这个人。

  不过这对她而言,本也无甚紧要。她所求,不过是他这位在籍医官的一纸举荐,至于他心中作何想——无关宏旨。

  恰在此时,白芷与云舟各捧一盏饮子,从大堂穿进。

  二人闻声,极有默契地敛息收声,各自归位,神色如常。

  云舟将手中陶碗奉予纪昀,“公子,您尝尝,白芷说这饮子滋味甚好。”

  纪昀接过粗陶碗,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一丝微辛暖意,熨帖肺腑,令人心神稍舒。一滴深褐色的汤液,顺着他唇角悄然滑落。

  云舟忙着喝自己那份,顾不上注意他。

  纪昀正欲起身,一方淡粉色x的素绢帕子,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浅药香,递至他眼前。

  执帕的纤指莹白如玉,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清冷淡然。

  “纪公子,”孟玉桐不疾不徐开口,“行医者,精湛医术乃立身之基石,然绝非唯一圭臬。望闻问切,人情通达,乃至临危不乱之心志,皆为医者所必备。公子若有疑虑,”她眸光湛然,直视纪昀,“尽可当面考校。若我不堪此任,公子自可收回举荐。然……”她语锋微顿,恳切而不失力量,“万望公子,予我一次自证之机。”

  纪昀眉心一动,他接过手帕,在唇角轻轻按了按,接着慢慢起身,往屋外走。

  行至大堂与小院相连的过道处,他足下微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孟玉桐耳中:

  “明日未时三刻,带上医箱,至清风茶肆后巷济安堂寻我。”

  语毕,他不再停留,径直步出客栈。

  云舟匆忙咽下口中饮子,疾步跟上。

  孟玉桐快走两步至门边,对着那颀长挺拔的背影,遥遥道:“谢过纪公子!”

  纪昀步出聚福客栈,并未右转向望仙桥归家而去,而是折向左首,走向对街那间已显冷清的饮子铺。

  铺主王勇正忙着卸下门板,收拾摊位,见有客至,忙拱手歉然道:“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天色已晚,小铺打烊了,您二位明日请早吧。”

  纪昀目光扫过铺内陈设,落在角落一处,“店家,非为饮子。敢问二陈汤饮中所用之山楂碎,可尚有富余?”

  王勇虽觉诧异,仍点头应道:“有的有的,客官若需,小的这就给您包些。”

  “有劳。”

  云舟在后头会了钞,拎着一小包暗红色的干山楂碎随纪昀离开。

  “公子,”云舟忍不住开口,“您不是向来不食山楂的么?”

  纪昀步履未停,声音平淡:“你且尝尝,同我说说滋味如何。”

  “啊?”云舟嘴角微抽,虽不明所以,仍依言打开油纸包,捏了几块碎楂丢入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唔…酸中带点儿回甘,滋味尚可。”

  “可有涩味?”

  他咂咂嘴,又抓了一小撮塞进去,“并无涩味,吃着挺开胃的。”

  纪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柔软的粉帕。帕角一簇桃花绣得精巧,其上萦绕的淡淡药草清气,与她那只香囊的气息如出一辙,有淡淡安抚的力量。

  他修长的眉缓缓蹙拢。

  究竟从何时起,这位孟家大小姐身上竟处处透着古怪?

  *

  纪昀走后不久,孟玉桐也回了府。

  洗漱完躺在床上,青缎帐顶,绣桃疏影随烛轻曳,她的思绪亦随之飘远。

  纪昀对山楂过敏这件事,她是在两人上一世成婚后的第二年知道的。

  景和三十七年,冬,大雪。

  那日是桂嬷嬷的忌日,孟玉桐白日料理完诸事,入夜,自箱底翻出嬷嬷亲手为她所酿的两坛山楂酒。温了一坛,独坐灯下,浅斟独酌。

  彼时,她与纪昀成婚已逾一载。

  这一年,宫闱骤变——景福公主暴薨,新帝践祚,瑾安公主荣宠加身;而纪府之内,纪昀也经病重,她亲手采药……

  经历了许多事情,可他们之间,却愈发似一潭枯井,无波无澜,唯余“相敬如宾”四字。

  宛如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亦是人。端方太久,隐忍太久,那根弦已绷至极限。

  今夜,她想暂卸枷锁,只求一坛酒的光阴。待酒尽天明,她仍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纪家妇。

  未料,一坛尽倾,竟醉得人事不省。连自己怎么回榻上的都浑然不知。

  睡到第二日午后才起,起来时听屋里下人说,纪昀今日告了假。

  她心下一沉,匆匆梳洗,往书房探看。只见他倚坐案前,颈间、手背红疹密布,病容倦怠,却仍执卷翻阅医书。至此她才知晓,他竟沾不得山楂分毫。

  只是……她分明记得,昨夜已将那一坛饮尽。他又是如何触了那山楂之物?

  她心中存着这样的疑惑,回头整理箱柜时发现另一坛酒不见了。屋里丫鬟说是纪昀吩咐人拿走了。

  她这才解惑,许是纪昀不知那酒是山楂酿的,喝了一些,于是引发红疹。

  从那之后,她便将这细节记在心里。

  第34章

  济安堂是一处官牒朱印的善所,专事收容被弃孤儿,仰赖官府拨银与官绅善款维系营生。

  善所维持尚且不易,故而其位置所在,并非御街繁华之地,而是隐于桃花街清风茶肆后巷的兴礼坊深处。

  今日是孟玉桐头一回去济安堂。她猜想纪昀叫她去此处,大概有考校之意。

  于是早早就备妥了医箱,先去聚福客栈瞧了瞧修缮进展,留下白芷监看。而后沿着清风茶肆后头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往济安堂方向去。

  路过清风茶肆的后院,院里炭火正旺,铁锅翻炒着新茶,浓郁醇厚的茶香弥散在后巷的空气里,沁人心脾。

  说起清风茶肆,这茶肆门面不大,却颇有名声。乃是一对何姓父子经营,父亲何鸿年逾五十,沉稳寡言,精于制茶;儿子何浩川年方十七岁,手脚麻利,常在堂前跑堂。

  上回孟玉桐来还伞,招呼她的便是这何浩川。

  据说何家世代在远郊凤凰山侍弄茶园,所产茶叶自有一番山野灵气与独特韵味,故而常有城中雅士名流,不惜寻幽至此,只为品一盏何家新焙的香茗。

  孟玉桐对此间熟稔,皆因前世纪昀除却钻研医道,偶得闲暇,最喜来此品茗静思。

  她那时也曾悄悄来过几回,点过纪昀偏爱的“浮梁雪毫”、“云雾雀舌”,只是她总觉这清苦滋味,远不如对街王记饮子铺的各色饮子来得爽口酣畅。

  可为了能与他多些谈资,她便也硬生生喝出了习惯。有时贪杯几盏,入夜便辗转难眠,次日精神恹恹。

  如今想来,那份强求的迎合,实在可笑又可怜。

  茶喝了无数,非但未能因“雅好”与他亲近半分,反叫他误会是自己回府晚扰了她安眠,后来索性宿在了书房……

  孟玉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的笑,收回落在茶肆上的目光,步履未停。

  刚走出两步,忽听墙内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呼喊传了出来:

  “爹!爹!你怎么了?!”

  “掌柜的!掌柜的怎么突然晕倒了?!”

  孟玉桐脚步倏地顿住。

  听这声音,里头是出事了?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微微偏西,申时将至,济安堂就在巷子深处,走过去至多半柱香的功夫。

  她此时直接过去,时间定有盈余。

  然医者仁心,她明知里头或许有人有危险,性命攸关,岂容迟疑?

  未及多想,她肩头微沉,将斜挎的藤编医箱带子紧了紧,果断转身推开茶肆那扇虚掩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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