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捂着被亲的右颊,先是微愕,随即眼中漾开暖意,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不期然与纪昀撞个正着。
纪昀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迅速收回目光,将方才拢过青丝的手紧握成拳,背至身后,面上恢复一贯的疏离淡然,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作从未发生。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今日小辉、杏儿所用汤药,以及孟大夫此次在济安堂所有施诊的诊金,”他目光落在孟玉桐案头的记录册上,“你可在照隅堂经营细册中详录。下次核查时,我以医官院的名义与你结算。此外,”
他顿了顿,“今日你所诊治的堂中孩童,其病例亦可计入照隅堂本月诊治人数。
“另则,此前议定的每月集议之事,照隅堂地处济世堂与孙氏医馆之间,位置居中。为省去诸位奔波之苦,我想,日后集议便定在照隅堂旁的清风茶肆进行。孟大夫以为如何?”
这番话,条条款款,句句皆落在孟玉桐心坎上。
当初来济安堂行善,虽有借纪昀医官举荐之名开馆的考量,但亲眼目睹这些失怙孩童的境遇,她心中亦有不忍。
若能以医术稍作改善,亦是善举。
她本不求回报,但若能将这些善行转化为实打实的医馆业绩,纳入评核,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孟玉桐坐直身子,顺手将方才被小雪拉扯微乱的鬓发捋至耳后,笑容明澈:“纪医官安排周到,多谢体恤。”
纪昀的目光在她鬓边那缕已妥帖归位的青丝上极快地掠过,淡声回应:“分内之事。今日济安堂,亦多赖孟大夫援手。”
待两人处理完所有事务,日头已然偏西。秋娘热情相邀:“两位忙了这大半日,水米未进。堂里备了些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在此随意用些吧?”
用饭之处设在孩子们的饭堂,此时已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
秋娘在靠窗的一张方桌上摆好了几样清粥小菜,虽简单,却也干净清爽。
“都是些家常味道,两位请慢用。”秋娘招呼完,便转身去后厨张罗孩子们的晚饭了。
孟玉桐与纪昀相对而坐,窗外日头正盛,将济安堂的庭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辉。
院中那架简陋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几只木马静静伫立。
几个稍大的孩子正在青草丛中追逐翩跹的彩蝶,清脆的笑闹声隔着窗棂隐隐传来。
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小雪独自蹲坐,小小的身影沐浴在背阴的清凉里。
她仰着小脸,专注地盯着草丛中飞舞的蝶影,一边笨拙地伸出纤白的小手,十指聚拢、交叠,努力在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个蝴蝶形状的影子。
光影变幻,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那专注而恬静的侧影,令人心头微软。
“小雪她一直不能说话吗?”孟玉桐的目光落在小雪身上,声音放得很轻。
纪昀亦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眸色沉静:“她约莫一岁多时被遗弃在济安堂门口,自那时起,便从未开口说过话。”
“今日为她诊脉时,我留意过,”孟玉桐回忆道,“舌体伸缩自如,吞咽无碍,对周遭声响反应亦算灵敏。依此看来,应非天生喑哑。”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孩子性子太过怯懦。初见我时,眼神躲闪如受惊小鹿,稍一触碰便浑身僵硬。唯有独处时,才显出几分自在松弛。”
她观察到小雪对着蝴蝶影子时那无声的模仿与专注,那分明是内心有表达欲的证明。这失语之状,更像是因什么事情而自我封闭了心窍,是心墙高筑,而非喉舌之疾。
这些推测她并未宣之于口,以纪昀之能,又岂会不知?
“是心病,”纪昀的声音低沉,洞悉而沉凝,“她来济安堂后,我针对她的症状开过许多方子,效用都不大。”
窗外斜射而入的日光,恰好自他高挺的眉骨处落下,将他的眼眸笼罩在暗影里,眸底情绪幽深难辨,“大约幼年遭遇剧变,心魂受创,故闭锁心扉,拒与外界言通。此症非金石汤药可解,唯待其心门自启,方有转圜之机。”
“她年纪尚小,只怕没那么容易。不过纪医官倒是同我想的不太一样,这般没有希望,难以治愈的顽疾,纪医官竟也不曾放弃么?”
孟玉桐想起母亲去世那年,自己似乎也是同她一样,只想找一处小角落将自己包裹起来,谁也不要靠近才好。
可真的没人管自己时,心中又矛盾地想,怎么没人来看看她呢。
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吗?她真的被人丢弃了么?
“孟大夫说笑,若换作是你,纪某相信你只会做的更好。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先,不该因惧祸患麻烦而弃病者于水火。”
“不过,医者医身难医心,人生在世,各有其劫。”纪昀的声音清冷依旧,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此劫是她必经之路。若能渡过,前方便是坦途;若不能……”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远方虚空,“亦是其命数使然。纵使终生缄默,在这济安堂中,总有一隅可容她安身立命。平安喜乐,粗茶淡饭,如此一生,未必不是一种福分。”
这番道理虽无错,听在孟玉桐耳中,却觉过于冷静,甚至透着一丝不近人情的漠然。
她沉默下来,不再接话。两人相对无言,只余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饭堂中回荡。
饭毕,孟玉桐去为小辉和杏儿开具药方。纪昀因下午尚需往太医局授课,便先行告辞离去。
孟玉桐将药方仔细写好,连同煎煮火候、服用禁忌等一一叮嘱秋娘。纪昀不在,秋娘便拉着她多聊了几句。
“此番真是劳烦孟大夫了,又开方又送药的。”秋娘感激道。
“秋娘不必客气,”孟玉桐温言道,“此番出诊,诊金药费自有医官院结算。医官院能体察下情,专设此策,分派医官对接城中善堂,解孤弱病患求医之难,此等务实为民之举,才真正令人感佩。”
秋娘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与敬意:“医官院其他大人如何,我不敢妄言。可纪医官,那真是顶顶好的医官。医术高明不说,更难得的是心系百姓,专做实事!”
她话语间满是推崇,“您道这善堂分派医官义诊的良策是谁力主的?正是纪医官!自他担起济安堂这摊事,我这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堂里孩子小,身子骨弱,三天两头闹毛病。从前没这规矩时,孩子病了,得我们厚着脸皮去医馆请大夫。唉,那真是难啊!
“别的医馆嫌麻烦,诊金又少,十回有九回请不动。记得有一回,我跑了好几家都没请到大夫,急得在街边掉眼泪,恰好遇见纪医官背着药箱路过。
“他听了我的难处,二话没说,跟着我就来了济安堂。打那以后,他常常自己抽空来,分文不取地给孩子们瞧病。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想着给点诊金。
“谁知没多久,他就上书医官院,把这善堂医官对接的制度给立起来了!自那以后,堂里的孩子们才算有了依靠,我这颗心,才算是真正踏实了!”
孟玉桐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她未曾想到,这竟也是纪昀的主意。这般心系孤弱、躬身践行,倒是与她印象中那个冷峻刻板的纪昀,有些不同。
秋娘见她垂眸若有所思,话锋忽地一转:“孟大夫年纪轻轻,就开了这么大一间医馆,人又生得这般标致,心地还善,真是难得!不知……可曾许了人家?我有个侄儿,年纪与你正相当,人品……”
孟玉桐没料到话题忽转至此,面上微赧,忙不迭摆手:“多谢秋娘美意,我这便回医馆抓药去,两个孩子病情耽搁不得。”
她匆匆提起医箱,快步离开,没给秋娘继续牵线搭桥的机会。
秋娘追到门口,望着她快步x离去的倩影,无奈又好笑地摇头:“唉,如今这女娃娃,面皮忒薄了些……”她心中盘算,也罢,下回寻个机会再提。
只是可惜,自己没个适龄的儿子,这般品貌双全的好姑娘,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了。
孟玉桐回到照隅堂时,日影已微微西斜,约是申时初刻。
初夏午后的风带着温煦的暖意,拂过檐下悬挂的药草,送来阵阵清苦微甘的气息,也熏得人有些慵懒倦怠。
堂内清寂,并无病患。吴明单手支着脑袋,伏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拽。
白芷则端坐窗边小几旁,低眉敛目,指尖翻飞,绣着香囊。
见孟玉桐归来,吴明一个激灵醒过神,揉了揉惺忪睡眼,忙从柜台后绕出相迎:“当家的回来了!”
白芷也放下针线,起身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医箱。
孟玉桐未作停歇,径直走向药柜。
她从医箱中取出方才在济安堂开好的药方,指尖在琳琅满目的药屉间快速游走,动作利落精准,称量、分拣、包裹,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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