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娘子收了钱,对柳枝儿道,“学着些二姐儿。”
在跟客人打交道上,柳枝便怯了些。
当然,他们家二姐儿也是太厉害了,不是人人都能比得上的。
柳枝儿忙“哎”了一声。
小娘子这几日都给他们教过,真到了这里,面对客人,她需要学的还多着呢。
小娘子分明与她一般大,却能游刃有余,语气不紧不慢,带着说不出的鲜活劲儿。
她好生佩服。
正好有人进来,她包好这批,忙笑着迎上去。
“您拿好嘞!”黄樱递过去,笑着抬头,瞧见碧儿拉扯着那个小丫头子骂骂咧咧地进来了。
小丫头愈发瘦了,眼睛红肿,正一抽一抽哭着呢。
“讨命鬼!”碧儿在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哭哭哭!怎不哭死你!”
小娃娃被拍得晃了晃,头磕在柜台上,“哐”一声,额头便红肿了。
柳枝儿忙探出头问,“没事儿罢?疼不疼?”
黄娘子坐着瞧不见,她正偷偷低头数钱呢,布包里都装满了,她换了个包,满脸喜滋滋的。
碧儿将柳枝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撇撇嘴,心里嘀咕,不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
她打量了一圈儿店里,视线落在窗边那些人衣着上,哼了声儿,“甚麽古怪布局,从未见过这样儿糕饼铺子。”
黄樱对碧儿如今也有些了解,十二三岁模样儿,小姑馆里长大的,从小儿跟在那些小姐们身边伺候着。见人先打量、分出三六九等是她们最先学会的技能。
她笑道,“是我想的呢!这样儿方便大家坐下吃。”
碧儿瞧见黄樱脸上笑便没好气,踮起脚,眼睛在那些货架上瞧,吸了吸鼻子,指使柳枝,“你们新上的几样儿给我试试来,好吃我再买。”
“哎!”柳枝忙拿小碗,将各样儿都捡了两块给她。
“这能吃?”碧儿盯着那些奇怪颜色,狐疑。
“小娘子尝尝呢!”旁的柳枝不敢说,但小娘子做的糕饼,没有人能说不好吃的!
保管谁尝了都心花怒放。
她脸上满是笑容,对小娘子推崇备至小迷妹模样儿。
碧儿撇嘴,拿起一块儿粉色的,她最喜这个颜色,最多买个绢花戴,这样颜色的衣裳都没穿过呢。
这糕饼倒是做得好看。
她闻到一股好香的味儿,忍不住咽口水,忙忍住了,赶紧塞嘴里,吃了一惊。
这粉色的糕饼是一朵花的模样儿,货架篮儿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她险些看呆了。
她不是没去过其他铺子。
但如黄家这般,糕饼堆得满满当当,颜色、花样儿都好看,空气里都是热乎乎、温暖的香甜味道,连桌椅、墙上写了名儿的小牌子都教人移不开视线。
也让她亲眼瞧见了黄家如今多有钱。
这街上铺子,她们馆里娘子们闲话时没少说,起码二三十贯钱!
黄家一赁便是两间,得多有钱?
分明之前还不如她的。
这巨大落差教她心里很不舒服。
而且,甚麽糕饼,一个卖三十文,忒贵。
靥儿娘子近来又有个新客,还是读书人呢,又有钱,靥儿高兴,她也得了几百赏钱。
都不够买几个糕饼的。
“小娘子,可好吃?我没唬人罢,俺们小娘子做的糕饼,谁吃了都喜欢呢!”柳枝笑道。
碧儿好容易压下惊讶,三两口吃下去,撇嘴,“是么?我瞧着便一般。”
满口生香,意犹未尽。
她拿起那黄色的,“我尝尝这个。”
柳枝儿笑着瞧她将那碗里的挨个儿吃过去。
黄樱视线落在哭得摇摇晃晃的小丫头身上。
在碧儿旁边不及她腿高。
两只小手抹眼睛,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婆婆”。
碧儿烦躁地踢她一脚,“别哭了。”
她随手拿过一块儿糕饼塞她嘴里堵上,攥着手里的钱,踮脚瞧柜台后头那些糕饼。好香滋味儿。
凭甚麽黄家都能开这样好的铺子,她还连个糕饼也吃不起?
黄樱笑道,“小娘子买够一百文钱的,便能送个绿豆酥呢。”
碧儿一听,立即道,“猪膏的肉桂卷捡两个、油酥角两个。”这是靥儿要的,正好一百文。
黄樱替她捡了,再送她一块儿绿豆酥。
柳枝忙将包好的油纸递过去,“您拿好嘞!”
碧儿又将她打量一眼,对黄樱道,“怎地这种黄毛丫头你也招呢?”
柳枝儿一愣。
黄樱笑道,“柳枝很是能干,我雇人只瞧手脚是否麻利,为人是否老实,年纪大、年纪小不碍事的。她能比许多大人干得快、做得好呢!”
黄樱并没有夸张。只说这包油纸,柳枝得空便练,如今与她速度都差不多,便是黄娘子和爹来也比不了。
还有那些糕饼,她说起来每个都头头是道,吃饭都在想呢。
小丫头小心翼翼的,很怕做不好。
碧儿哼了一声,“我瞧着你是傻。当心这种人偷你的方子去。”
她一甩头发,扯着小丫头就走。
柳枝吓得脸色发白,忙道,“小娘子,俺绝不会的。”
黄樱笑,“做好你的事儿便成。”
宁丫头和允哥儿两个在分茶那边帮忙去了,黄樱瞧这会子柳枝一个人够应付,惦记着分茶店,便从院里绕过去。
杨娘子正带着杨青和陶娘子两个忙得热火朝天的。允哥儿和宁姐儿两个都在烧火,小孩儿也是满头汗。
黄樱有些心疼,忙给他们擦了擦。
宁丫头仰头让她擦,笑嘻嘻的,很是高兴,脸蛋涨红,“二姐儿,店里好多人!”
“都坐满啦!”允哥儿也兴奋。
“真的?”
小家伙忙点头。
黄樱掀起帘儿瞧了眼里头,果真坐得满满当当!
机哥儿忙得满头大汗。
他跟吴大伯两个顾着二十桌,虽然杨娘子也帮忙上菜,仍忙不过来。
兴哥儿除了到各桌结账,还将新客人引进来,抽空还给他们推荐。
几人竟也是乱中有序。
她瞧见一桌人正起身,忙端了个托盘过去,将些碗筷都收了,拿抹布将桌子擦干净。
她端着盘儿,脚下步子麻利,却不显得乱,到了后院,蔡婆婆正坐在炉火旁边洗碗。
她佝偻着腰,满头白发,腿脚虽不麻利,手里动作却很快,两只手上也是冻疮,让人实在不忍心瞧。
又要泡在水里,一天下来,那口子都发白了。
黄樱将脏碗放到盆里,蔡婆婆忙惊惶地弯腰,“小娘子,俺洗得快。”
黄樱笑道,“婆婆洗得很干净呢!”
她摸了把水,恁冰,渗人得很,她都打了个寒颤,“热水怎不添进去,不是说好要掺着热水么?”
蔡婆婆惶恐摆手,低着头怯懦,“不用热水,俺不冷。”
她真不觉得冷,一辈子都没这样暖和。
旁边便是炉火,烤得背后热烘烘的。
她眼睛一红,英姐儿都没烤过呢。
她可怜的英姐儿。
黄樱知道她的心里,唯恐讨人嫌弃,唯恐被赶出去,像只惊弓之鸟,不敢行差踏错。
蔡婆婆的儿子应是经常打她,被家暴过的人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会惊惶颤抖,树枝摇晃的声音都能吓到他们,蝴蝶扇动翅膀也能让他们神经紧绷。
昨儿宁丫头玩耍,突然蹦到婆婆面前吓她,蔡婆婆抱着头便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黄娘子将宁丫头好好教训了一番。
小丫头委屈了,睡觉时候嘀咕,她再也不跟娘说话了!
娘不让她靠近,她便老是偷偷瞥这个老婆婆,好古怪的婆婆。
娘留下的这几个人,说起来,都是这样的,都是受过苦的,珍惜来之不易的活计,很怕丢了工钱。
黄樱让杨志将窑炉顶上温着的水端下来,倒进蔡婆婆洗碗的盆里。
蔡婆婆很怕杨志,整个人都在抖,只一个劲儿颤着声音,“不用热水,不用热水的。”
黄樱摸了把水温,好歹是温的了。
她道:“婆婆,这水便是洗菜后用来洗碗的,在窑炉上头温着,不是单独给你烧的,你不用便是浪费了。”
她教杨志下回直接将温水倒进来。
杨志忙应了。
他挠挠头,他早说了来着,但是蔡婆婆很怕他,连冷水也是自个儿倒的。
他帮忙,她便吓得缩成一团。他也不敢靠近了。
“我错了小娘子。”老婆婆忙佝偻着腰,满脸惶恐,“俺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