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绶接过来,尝了一口,倒是松软香甜,还有股乳味儿,这瞧着古怪,吃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好滋味儿。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林晟便道,“谢相公何不就批了礼部提议,这殿试足有一日,廊下赐食彰显官家仁慈,你与我抠那几个钱,也不嫌臊?”
谢绶一听,将最后一口咽下去,脸色板正起来,严肃道,“此言差矣!林相公只管开支,怎知我们户部艰难,只说这冬日雪灾,人畜冻死不知凡几,赈灾银钱都不够使,你这饭钱少一些,又不是饿肚子了,有甚麽要紧?”
林晟气道,“又不是要你加甚麽山珍海味了,只多一道素食,能费多少银钱!”
谢绶捋了捋胡须,“户部管着多少开支,你们礼部只是多了一道素食,他们也是一道素食,每人都要多支一些,合起来都够养多少马的。”
“我们礼部殿试与养马有甚麽相干!你休要混淆视听!”
“怎麽不相干?”谢绶据理力争。
眼看两人又吵起来了,周相公等人都来拉架,“慢些说,慢些说,都是为了百姓和朝廷,两位大人都辛苦。”
林晟一拂袖子,“哼。”
这一顿吵,他刚吃下的核桃炉饼白吃了,他又饿了。
瞧见谢绶这厮还拿着他的软炉饼吃,不由更气,使劲儿吹了吹胡子。
王宰相吃了个鸡子糕,顿觉香甜,方才二人吵架,他和韩枢密使两个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吃完,才不紧不慢,笑眯眯道,“明甫,这糕饼从何处买来?倒是有些意思。”
林晟瞪了谢绶一眼,笑道,“禀相公,此乃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所卖。”
谢绶听着耳熟,瞧见韩相公手中那鸡子糕,有些眼熟,“咦?这不是鸡子糕么?”
王宰相:“哦?持之竟吃过?”
谢绶道,“某想起来,这个做糕饼的小娘子,去过我们府上的。”
“当真?”林晟不解,“你家怎会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
……
开封府。
“大人,已查到那人与这糕饼铺子有牵扯,每日寅时末,铺子一开门,他便要去里头的。我已派了衙役守在外头了。”
林捕快一听,稀奇道,“这是怎的,近来这偷盗之人怎都要去这家糕饼铺子?莫不是有勾结?”
说完,脸色不由严肃起来。
另一边的王捕快笑道,“不光偷盗的,我们这两日才办了两件案子,一起劫杀,一起折伤劫财,你猜怎么着?”
林捕快:“怎么?不会也在这黄家糕饼铺子找着凶犯了罢?”
王捕快一拍桌,“还真是!你说巧不巧!”
喝。
林捕快惊了,忙坐直,“莫不是这黄家糕饼铺后头有大案子?”
王捕快哈哈大笑,“你多虑了!盖因那糕饼铺子味儿太香了,但凡走到那条街上,都忍不住要进店里去的!”
“竟是这般?”林捕快咋舌,“甚麽糕饼,比命还重要呢?那正犯藏头露尾,我们抓了一月,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一家糕饼铺子就让他现身了?”
“大人,兄弟们都好了,就等你呢!”一个衙役忙跑来,气喘吁吁的。
林捕快忙戴上帽子,拿起刀便走,“等我抓了人再去尝尝那糕饼!”
……
这日,黄樱正在店里忙活,瞧见有桌子空了,她忙拿了抹布,收拾干净,将杯盘端到后头给蔡婆婆洗。
蔡婆婆在他们家待了几日,已认得人了。
本来他们家是不管住的,但是娘发现,店里每日关门,蔡婆婆最后一个磨磨蹭蹭走后,第二日一早,店门还没开,她已在门外候着了。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黄娘子便起了疑。
她好生问了蔡婆婆,婆婆说过他们家在城外,每日五更开城门,她五更前都到店外头了。
黄娘子头疼,问她,“晚上不回家去,到哪里去了?”
蔡婆婆嗫嚅着,“找英姐儿。”
黄娘子气得要命,“你都一把年纪了,自个儿都没几日好活,晚上出去掉城沟里怎办?”
娘不是开玩笑,汴京城里头,御街两边的城渠沟每年春日都有人掉进去。
尤其如今正是清理渠沟的时候,前些日子礼部便有几个考生掉了进去,连礼部试也没有参加上。
街巷里这几日没少议论。
蔡婆婆忙弯腰低声下气,“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黄娘子叉腰,“我瞧着你敢得很!”
她站在院里骂了半日,“晚上也不睡,一大把年纪,白日拿甚麽力气做活!老娘上辈子欠你的!”
蔡婆婆佝偻着腰,头越发低了,整个人惶恐不安。
黄樱忙将娘拉住了,“便让婆婆住在店里头罢,正好晚上爹看店也有个伴儿。”
黄娘子还能说甚,少不得点了头,骂道,“甚麽孙女儿有自个儿的命重要?你那孙女儿若能找着,还指望你养活呢!”
蔡婆婆抹着眼睛,忙:“哎!娘子说的是,俺错了,俺错了。”
蔡婆婆便这样在店里头住下了。
只每日关店以后都要去城里找孙女,很晚才回来,满身疲惫的。
黄樱将碗盏放到她的盆里,她忙点头哈腰。
说了几次了也不改。
黄樱摇摇头,正好一炉核桃马里奥出炉,她捡了一个跟宁姐儿几个分着吃了,满嘴香甜,她不由点头,店里这些人越做越好了。
“我正要去前头,端过去便是。”她从杨志手里接过,喊柳枝儿来揭帘子。
“哎!”柳枝儿忙跑来,“正来了两个小娘子,要买这炉饼呢!”
黄樱端着一篮儿核桃炉饼,瞧见两个眼生的小娘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的是绸,梳双蟠髻,身后还跟着婢女,正好奇地打量店里头。
黄樱忙笑着迎上去,“两位小娘子要买甚?”
吴筠笑道,“各样儿都捡两个来。”
韩蓁也道,“我各样儿都要三个。”
“好嘞!”黄樱瞧见她们两个像是吃过的,笑道,“小娘子们买的多,我今儿新想了一样乳酪,可免费尝的,小娘子可想试试呢?”
吴筠有些犹豫。
韩蓁想也不想,“试便试!”
黄樱店里那些撇去奶油的牛奶,除了做面包、蛋糕,剩下她便做了酸奶。
她笑着端来两碗酸奶,“一个是樱桃果酱的,一个是榅桲果酱的,小娘子尝尝呢。”
韩蓁低头瞧,乳白混着樱桃红,“倒是好看。”
吴筠瞧着也怪好看的,雪白雪白的。
她舀了一勺儿,放入嘴里,“咦?”
她不由看向韩蓁。
韩蓁已瞪大眼睛,“这是怎做的?”
入口丝滑,比豆腐还嫩,奶香醇厚,果酱与牛乳风味儿恰到好处,比冰酥酪还好吃呢。
“我尝尝你的味儿!”韩蓁忙舀了一勺吴筠的塞嘴里。
“这个也好吃!”她稀奇地盯着黄樱瞧,“这也是卖的?给我各捡十个来!”
丫鬟拉了拉她衣角,她忙清了清嗓子,“这个怎麽卖的?”
黄樱笑道,“这个唤作酸奶,一碗是二十文钱,今儿才做来试的,统共二十份,小娘子都要么?”
闻言,韩蓁松了口气,钱够使了,她道,“都要了!”
吴筠有些着急,“你给我也留些,你十份,我也十份。”
韩蓁迟疑,“十份哪够的?”
她跺脚,抱怨黄樱,”怎只做这些来卖呢,都不够吃的。”
黄樱忙笑道,“原是明儿才准备卖的,小娘子明儿来买定是有的。”
“只得如此了。”
正好柳枝儿包好了他们要的,都装到了丫鬟们带的篮子里头。
韩蓁立即拿起一个方块儿炉饼,她也不怕粗鲁,捧着便咬了一口,心满意足道,“就是这个味道,昨儿做梦也想呢。”
吴筠失笑,点点她额头,“快走罢,家里头还忙寒食事宜呢。”
柳枝儿踮脚瞧人走了,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买恁多,说不定能带来新客呢。”
黄樱笑。
他们家店里很多客人都是这样来的。老带新,新再带新。
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寒食前一日北宋人唤作“炊熟”,盖因这寒食节禁火,家家户户要在前一日备好这几日吃食。
为了这次寒食,铺子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分茶店那边寒食节中是不能开火的,预计要歇业几日,正好人手都来帮忙做糕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