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完脏水,杨青将盆子拿进去,黄樱伸了个懒腰,笑着问宁丫头,“怎麽了,婆婆又骂人了?”
小丫头抱着她的腿蛄蛹,脸贴着她的腰,咕哝,“婆婆只喜欢宥哥儿和允哥儿,不喜欢我,我也讨厌她。”
“不高兴了?”
“嗯,不高兴。”
黄樱笑,擦了擦手,蹲下来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哎唷嘴撅得能挂油壶呢!”
小丫头扭过头。
黄樱将她抱起来,轻轻拍了拍,看着东方亮起来的天光,笑道,“婆婆不喜欢你,她也不喜欢我呀!那你看我怎不难过?”
小丫头好奇了,“为甚麽?”
“她喜不喜欢的,跟我有甚相干?我照样做该做的事儿,吃想吃的糕饼,她喜欢我能给我甚麽?能给我钱?给我糕饼?”
小丫头摇头,“不能。”
“那不就是了。”黄樱笑道,“你又不是金子,岂能人人都喜欢的?如今婆婆不喜欢你,你要不高兴,日后还有许多人不喜欢你,你便都要不高兴了么?”
“不要。”
“那便不要将她怎麽想放在心上。”
小丫头点点头,郑重其事,“宁姐儿晓得了,我不理会婆婆。”
黄樱蹭了蹭小丫头软绵绵的脸蛋,小丫头痒,咯咯笑起来,扭头躲她。
“咦?”她瞪大眼睛,伸手指着前头,“二姐儿!”
黄樱回头,顺着她指的方向,吃了一惊,“碧儿?”
眼前的碧儿蓬头垢面的,衣裙也脏兮兮,乞丐一样。
若不是她熟悉那双总自下而上打量人的眼睛,也几乎要认不出。
更惊奇的,她身边还躺着个小丫头,不知睡着了还是怎地。小丫头倒比她干净。
黄樱忙将宁丫头放到地上,跑过去,“怎麽了这是?开封府将你们放了?”
碧儿咬着嘴,梗着脖子,“是啊,将我们遣回原籍去,如今我可是自由身,我正要回家去。我家里还有老子娘呐,他们给我留了屋子,我回去便有饭吃。”
黄樱摸了摸躺着的小丫头,有些担忧,“怎这样烫?她发热多久了?”
碧儿冷哼了一声,一把撸起小丫头的胳膊。
宁丫头惊呼了一声,忙唬得捂住眼睛。
黄樱倒吸一口气,“谁打的?”
“妈妈呗,谁叫她就知道哭。”碧儿撇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表情,梗着脖子,“我可不会带她走,瞧她就快死了,我将她背到这里累得够呛。我不管了。”
她摇摇晃晃起来,扯了扯嘴角,“我可要找我娘去了。”
黄樱见她脸色苍白,“你们甚麽时候放出来的?要不要吃一碗茶再走?”
“少假好心。你这样儿的我见多了。”碧儿冷笑。
她咬了咬牙,扶着墙走了。
黄家院里传来欢笑声儿,她想起方才那小丫头被黄樱抱在怀里咯咯笑,可真刺眼。
她心里不甘心。
分明头一回见,她才是买馒头的,黄樱不过是个唱卖的,比她还穷。
如今小姑馆没了,她要报复的靥儿跟妈妈包藏通缉犯,一起下了狱,要流放到千里苦寒之地。
她反而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黄樱见她将那小丫头丢下,顾不上许多,这小丫头身上都是伤,再加上前些日子就病了,如今这样烫,真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
她打发宁丫头回去跟娘说一声,自个儿抱着小丫头便往市井走。
前头有一个药铺,虽比不上马行街的,如今也顾不上好坏了。
可惜她空间里没有退烧药。
这小孩子软绵绵的,小手搭在她脖子上,呼出的气息滚烫,人也轻轻的,像羽毛一样。
碧儿眼前恍惚了一下,见她抱着那小丫头急匆匆走了,抿唇,松了口气。
她缓了一会儿,头没有那般晕,她才咬牙,打起一口气,继续扶着墙往前走。
那日衙役们冲进来,她才从楼梯上爬到地下给那小丫头送吃食,好容易硬喂进去,她骂骂咧咧爬上来,“狗娘养的,要死赶紧死,没得折腾我!”
才爬出去,便被衙役一脚踹到心窝子,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之后便是被拖到开封府大牢。
这几日她都觉得身上没力气,衙役问话,她甚麽也不知,甚麽秦侍郎府上,甚麽账房,甚麽账册,那群该死的贱蹄子,自个做的下做事,连累她受苦。
她在心底将她们祖上十八辈骂了个遍,恨得咬牙切齿。
身体无力,她很害怕,总觉得要死了,又很后悔,早知上午靥儿打她便该扇巴掌还回去。
靥儿还欠她那般多巴掌没还。
牢里不见天日,她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昨儿突然被放了出来。
衙役将她丢在外头,连同那死丫头一起。
她被告知小姑馆查抄了,她们的身契将遣回原籍。
“回去好生嫁人。不比做妓女强。”那衙役嗤笑。
碧儿呆住了。
她以前就想着开了脸接客,抢靥儿的客人报复她。
遣回原籍?
她看了眼一旁的死丫头,不由想笑。
她也不知怎麽想的,竟将那快死的丫头背上了。
市井渐渐热闹起来,她也不知道去哪。
开封府在内城,大内西边,右掖门外,小姑馆在外城。
她昏昏沉沉走着,脚步很重,几次后悔,猪油蒙了心不成,管那死丫头作甚。
她也不知怎麽走的,走到了太学南街,闻见了那股香味儿。
不知不觉,就到了黄家糕饼铺。
她看着黄樱跑进了药铺,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便人事不省了。
天儿刚亮,药铺才卸下门板,黄樱便跑了进去。
“郎中,快瞧瞧这孩子!”
虽说跟她没甚麽关系,但这快要死的小孩,才三岁呢,如果花几个钱能救回来,为什么不?
那郎中才吃的昨儿买的桃酥饼,闻言,忙起身来瞧,教她将孩子放在榻上。
“哎唷!恁烫!”他是认识黄小娘子的,这条街上没有人不认识。
大夫忙教人拿来针灸、刮痧的工具,“黄小娘子,这小孩儿浑身的伤,烧了有几日了,外邪入体,又有风寒,老夫只得尽力一试了。”
小家伙脸色烧得发紫了,黄樱忙道,“还请大夫全力施救。”
店里两个小儿子将店外洒扫了一番,嘀嘀咕咕走进来,“有个小丫头子,就在对面巷口,摔了一跤,半晌不见人起来,不是摔死了罢?”
“甚麽小丫头?”黄樱不由分神。
“诺,一群人围着呐,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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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80章 水洗凉皮子
“人送来了!”那小儿子忙道。
他将个青布巾子搭在肩上, 瞧见两个汉子抬着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正往药铺的方向跑。
他们两个也忙上前,瞧了眼那晕过去的人, “快些,放到里头去。”
黄樱认出碧儿, 吃了一惊。
她坐也坐不住,大夫正忙着给小丫头降温,这家药铺只一个大夫,两个小儿子见大夫腾不出手, 先替碧儿把了把脉, 见只是虚,不至于凶险, 才松了口气,“还活着。”
李郎中年岁已经不小, 头发花白了, 他的手上有老人斑, 却很稳当。
黄樱盯着他施针的动作, 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坐了没一会子, 宁姐儿带着力哥儿和妞儿一起来了。这条街小丫头早已混熟了, 每家娘子都认得她, 她又嘴甜, 大家都爱逗她。
她一路问二姐儿去哪了, 那些娘子给她指一指,她便朝着李家药铺跑来。
黄樱确实腾不开手, 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再者,她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她交待几个小孩儿等着,若是有消息便来告诉她。
临出门前, 她瞧了一眼碧儿。这小丫头比她小一截。
来到这里两个月,她长了肉,个头也高了些,碧儿倒是比先前还瘦小了似的。
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放到后世,才上小学。
宁姐儿认出来,指着道,“碧儿?”
妞儿也凑过去瞧。
两个小丫头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如出一辙的可爱。
黄樱给店里小儿子道,“这碧儿我也认识,她的药钱都记在我账上,回头我跟那小丫头的一起结。若是有甚麽病,都替她开药治了罢,她若醒了,吃了药,要怎么着都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