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攒的钱,她要花大半给二姐儿陪嫁的。三姐儿还能再等几年,到时再给她攒。
二则,也怕添置了东西搬家时候杂乱,也麻烦。总想着等换了屋子再添,这一拖,倒是省了搬家的力气。东西不多,还是旧时那些。
只花了一个晚上,她们已经将家里箱笼都装上车,第二日一早便雇了平头车拉到州桥宅子里去。
那边是一直洒扫的,干干净净,搬进去便能住人。
麦稍巷的院里已经没人了。年初的时候,二婶将二姐儿黄婧嫁给主家屯田司郎中做妾,那郎中年近四十,婧姐儿才十八。
二婶一家欢欢喜喜搬了出去,屋子如今租给落第的几个举子住着。
这也是黄娘子急着搬家的原因,家里头女孩儿多,尤其宁丫头性子野,这样一个院里混住着,到底不好。
三婶家里大哥儿去岁成了亲,这里屋子不够,他们去岁便搬了出去。
机哥儿跟着黄樱赚了不少钱,如今又在酒楼当大堂管事,每月赚数百贯钱,说亲的媒人都踏破了门槛。
当然,他们家兴哥儿也有好些人打听。
只不过兴哥儿性子腼腆,瞧见媒人便脸红。
家里也忙,黄娘子还没顾上他。估摸着酒楼开了张,一切步入正轨,要给兴哥儿也定亲了。
总之,黄樱挎着个篮儿,最后瞧了一眼这住了三年多的屋子,每一处都有许多的回忆。
爹在院里车木头的样子,娘撸起袖子跟趴在墙上的吴老太吵架的样子,宁丫头带着允哥儿在院里踢蹴鞠的样子,三婶子举着菜刀“轰隆隆”追机哥儿的样子……全都历历在目。
还真有些不舍。
隔壁院里又响起招娣的哭声,一个妇人嗓音尖锐,骂道,“哭甚麽哭,才说你两句就哭,不知道的还说我这个当后娘的薄待了你!灶房里给你爹煮的鸡子汤,是不是你偷喝了!我打死你个贪吃鬼!”
黄樱听见棍子打在人身上的闷闷的声音。
吴娘子前年一病不起,撒手去了,丢下三个孩子,吴秀才很快又娶了一个娘子,这娘子出身乡下人家,很是泼辣。
吴老太年纪大了,每日又吃不饱,吵不过她。
那娘子干惯了力气活,嫁过来后每日都去炭场卖力气。
吴老太拧不过她一只手,只能趁人不在,背地里骂骂咧咧,当着面儿,害怕她揍人,只能窝窝囊囊地忍着。
去岁大考之年,吴秀才再次下场,仍是没有中举。
黄家的日子眼见越过越好了,吴家和这条巷子里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家,每日还是为柴米油盐发愁。
为谁偷了谁家的油、谁多占了晾衣的杆子三天两头吵。
他们的天框在方寸院子之上,在这里生老病死,跟诅咒似的。
黄樱阖上宅门,前头爹娘都在喊她,“二姐儿!快些!磨蹭甚!”
“哎!来啦!”
黄娘子对这里没有丝毫留恋。
笑话,有了更好的宅子,谁稀罕这破屋。
她都骂了八百回了,一漏雨她就骂。如今可算摆脱了。
她看见吴老太眼里止不住的嫉妒羡慕,眼睛都发红了,死死盯着他们。
要搁在几年前她还会炫耀一番,如今她也没了那个心。
吴家日子过得不好,那吴秀才去岁落第后跑到赌场输了一大笔,赌场上门,险些将老太太扒了层皮。
今儿是大晴天,清晨的太阳照在小巷子里头,各户院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瞧,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黄樱碰见娣姐儿,八、九岁了,牵着威哥儿,身上衣裳脏得板结了,头发稀疏发黄,瘦黑瘦黑的,凹陷的脸上两个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她有时候觉得瘆得慌。
吴引娣嫁给一个丧了妻的屠户。黄樱上次见她,穿着件新衣裳,瘦削的身躯,挺着大得可怕的肚子。那是她在这里头一回见孕妇。
她看着心惊,唯恐那肚子将她脊椎压断了。
吴引娣主动跟她打招呼,笑着道谢。
黄娘子常常私底下塞点吃的给她们姐妹俩。要不是那点吃的,可能她们早就饿死了。
黄樱问她,“过得可好?”
吴引娣扶着腰,脸色有些红润,笑道,“顿顿有肉吃,也不用没日没夜缝补,他只让我歇着,很好呢。”
黄樱瞧得出她脸上幸福的笑不似假的,也替她高兴,“那便好。”
她实在害怕看那高耸的肚子,便看她衣领上那只蝴蝶,绣得松松散散,她已经分辨得出这是极便宜的绣活。
她问,“可看郎中了?何时生产?到时候别忘了打发人告诉我们一声,我要吃红鸡子的。”
吴引娣笑得很温柔,她抚着肚子,稚嫩的脸上却是为人母的喜悦,这极矛盾的画面令她打了个寒颤。
“好,到时候认黄娘子作干婆婆。”
那日的夕阳很暖,照在她脸上,打了金色的光,黄樱觉得她很美。
孩子没有生下来。
难产,一尸两命。
黄樱摸摸招娣和威哥儿的头,那后娘并不是刻薄的人,只是忙着卖力气赚钱,没时间管孩子。
她将两块儿鸡子糕塞到小丫头和威哥儿嘴里,小孩狼吞虎咽吃下去了。吴老太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瞧,骂骂咧咧,“死丫头,教你拾粪去,偷甚麽懒!”
黄樱低声道,“饿了的话,就来糕饼铺子找宁姐儿玩罢。”
娣姐儿看了她一眼,头低低地垂下去。两只脚在地上摩挲,鞋面破了,大拇指露出来,脏兮兮的。
一滴水掉下去,溅在鞋面那朵针脚拙劣的花儿上。
黄樱认得这鞋以前穿在吴引娣脚上的。
还是她们的娘做的呢。
“樱姐儿!”
“哎!来了来了!”
她三两步跑过去,在黄娘子念念叨叨的声音中爬到车上,坐在一堆被褥里,看着金色的阳光照在巷子里,车“咕噜”“咕噜”往前,颠簸着,摇摇晃晃。
转了个弯儿就看不到了。
黄娘子已经拉着爹兴致勃勃地分屋子了。
“我瞧过了,左右两边,各四间厢房,樱姐儿她们姐妹三个住东边,一人一间,大哥儿他们兄弟三人一人一间,住西边。一间咱们住,剩下一间做正厅,客人来了也有个地儿招待。”
爹憨笑,“分得很好。”
黄樱也没想到正正好,笑道,“我要靠里的,我不跟宁丫头挨着,她跟个喜鹊似的,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
黄娘子立即道,“我也不挨着她。我也嫌吵。”
宁姐儿在前头车上,瞪着他们,学娘双手叉腰,“我偏要住中间,两头都挨着!”
黄樱头疼。
等他们下了车,宁丫头他们那车已经卸了,中间屋子果然教她占了。
黄樱跌足长叹。
大姐儿倒是很高兴,反复问,“真要给我也留一间儿?”
她捏着帕子,里里外外走来走去瞧,眼睛亮晶晶的,过了一会儿扭捏道,“还是别留了,我又不在这里,留着也是浪费,给二姐儿她们用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高高兴兴教人摆东西,自个儿布置屋子,一会儿说门上的帘子该绣个莲叶田田的,“我新学的花样儿,西京那边时兴这个,官宦人家都挂呢。”
一会儿又说缺个凳子、糊窗子的纸不好。走进走出,忙得额头上一层汗。
黄樱是个三不管,东西都放好,她就去中间的花园里看人锄草。
这园子没打理,都是些杂草,每年都除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走了一圈儿,想着种些好打理的草木才是。
这个杜榆懂,改日问问他。
说起杜榆,琼林宴后,这一届新科进士陆续开始赐官。
谢含章是状元郎,不必说,起点自然最高。
按照惯例,状元郎一般授正八品将作监丞,通判外地州府。这个起点甚至是其他普通进士一辈子达不到的终点。
她自那日没再见过谢晦,不过听谢昀讲,任命已经下达,谢晦要赴任的是济州。
至于杜榆等普通进士,还要等吏部“关试”考核结果。按惯例,有些后台的能留京,从九品的秘书省教书郎、寺监主簿做起,这已经是京官了。
其他人大都从地方上推官、判官做起,一辈子或许也回不了京城。
更惨一些的,职位没有空缺的话,要一直在京城里等待,空出来才能上任。
黄娘子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既怕夜长梦多,想教樱姐儿跟榆哥儿成婚,又不舍得她这样早嫁人,还想留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