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关于成亲这个问题,黄娘子已经问过黄樱。
家里一致认为应当定下成婚日子,随杜榆一起到任上去。
黄樱没同意。
且不说她如今才十七,不接受未满十八就嫁人。
便说这生意,秦元娘投入大部分身家,她要对投资人负责,如今酒楼才开业,她一走了之,成什么了。
她笑道,“酒楼才开业,正是忙的时候,先将手头事儿做好,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呢。不过,日后我也有去外地开糕饼铺的想法,并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她将那一杯蓝绿色的酒液推到吴铎面前,“郎君,尝尝看可合口味?”
吴铎咋舌,“竟这样好看!”
他拿起竹管子吸了一口,入口是清冽的酸,是青杏和梅子的味道,又有醡浆草糖浆的甜中和,酸甜平衡,风味层次清晰。
他甚至没尝出酒味儿,可就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最底下金橘酒霸道蛮横的后劲涌上来,他脸色一下子便红了。
酒辛辣后又点缀以青杏酱的酸甜,前后呼应,干净利落。
他一拍大腿,“奇技也!”
“我这个叫什么名儿?”他连忙追着问。
黄樱继续调下一款酒,笑道,“这个跟谢郎君那个‘日出江花红胜火’是一套的,吴郎君这个便是‘春来江水绿如蓝’了。”
“妙啊!”吴铎忙将酒杯推来,笑道,“我方才牛嚼牡丹,小娘子替我也再做一杯罢?”
黄樱失笑,“好。”
正好店里小儿子将他们点的羊肉串送了来,后头又有几个上菜的。
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
“二位先吃些再喝不迟呢!”黄樱笑道,“这羊肉串儿乃是本店秘制调味,别处绝没有这样的滋味。”
吴铎正饿呢,当即拿起一串儿,上头油脂还“滋滋”作响,烫得很,他咬了一口,满嘴香气,不由瞪大眼睛。
“好香!”羊肉好生鲜嫩,不知裹了甚麽调味,又有烤制的焦香,又有无数种香料味道与烤羊肉融为一体,香得人浑身都舒展了。
谢晦吃了一串的功夫,他左右手各拿几串儿,不到一会儿便吃完了。
黄樱心里有个坏主意,她想知道谢晦这样好看、这样注重仪表修养的人怎么撸串儿。
她一边摇晃酒杯,一边望他脸上瞧。
这一看,她不由失笑。
谢晦察觉她的视线,看过来,见她笑,不知所以,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他说话时,手里正捏着羊肉串儿竹签子,嘴上吃羊肉串沾了油脂,唇色红得沾了胭脂一般,衬得脸越发白,眉眼近乎昳丽。
黄樱忙摇头,“没甚麽。”
好看的人哪怕脏兮兮的,那也是另一种风情。
她叹息。
她将酒杯口在青梅汁中沾过,再沾上一圈海盐。
同样以松苓酒作为基酒,青梅汁提供酸味儿,橙皮与蜂蜜熬制的糖浆提供甜味儿。这些东西与冰块儿一起倒入她订做的仿制版雪克壶,用力摇匀,然后倒入酒杯。
再往海盐上点缀以些许陈皮粉,增加风味层次。
这是一杯酸甜咸鲜个性鲜明的酒。原版叫做玛格丽特,也是龙舌兰的招牌之作。
她因地制宜了一下。
“二位请。”黄樱推到谢晦和吴铎面前。
吴铎正吃了一块儿甘梅红烧肉,被那酸甜咸鲜、软嫩爽弹的口感震撼,脸上红彤彤的,“打死我也不敢相信,这竟是豕肉!”
他拍桌,“太学膳堂该请小娘子去才是,若有小娘子,我们何至于过得那般!”
他神色兴奋,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脸色更红了。
哭着说起在太学膳堂受的苦,“根本不是人吃的!”
谢晦抿唇,“他怕是醉了,不必再给他酒。”
黄樱笑了笑,“好。”
谢晦端详着手中那一杯玛格丽特,这酒是清透的颜色,加了青梅汁,有极淡的绿,太淡了,绿瞧着泛白。
他喝了一口,唇先尝到酒杯边上的盐,紧接着青梅的酸与清香涌入,随后是松林里清新的草木香气,加之以橙皮独特的甘甜。
酸味褪去后,松苓酒独特的灼热感、橙皮的回甘、盐的咸在舌尖调和,心跳不由加快,情绪变得浓烈起来。
黄樱见他坐着发呆,有些惊讶,“谢郎君?”
谢晦摩挲着酒杯,声音里听不出异样,平静道,“很好喝,多谢。”
黄樱松了口气,看来没喝醉。
她将东西收了,那边吴铎已经趴在桌上,脸色跟烧红的虾子似的。
谢晦说得没错,他已经醉了。
谢晦盯着她收东西的动作,“怎地不调了?”
“郎君已喝了不少,我这酒本就烈了些,不宜多饮。若是喜欢,郎君改日来也是一样的。”
黄樱笑道,“方才瞧见四郎君跟崔四郎到二楼上去了,可要说一声?”
谢晦抿唇,“不必。”
“哦,好。”
外头有人找黄樱,说是杜郎君找她。
黄樱忙道,“抱歉,郎君有事儿唤店里大伯便是,我这便去忙了,店里招待不周的,还请郎君海涵。”
她说着,忙福了福,笑着道,“郎君好生用膳。劳烦替我跟老夫人道谢,改日我定亲自上门向老人家请安。”
“好。”
谢晦看着她脚步轻盈地走出去,跟杜榆说话,脸上带着笑。
他听见什么碎了,垂下眸子,瞧见手里的酒杯跌在地上。
一旁的侍女忙道,“郎君当心,不必动,奴唤人来收拾——”
她倒吸一口气,却见那状元郎拾起来瓷片,手上已经流下鲜红的血来。
她将尖叫压在嗓子里,黄樱培训的各项事宜让她迅速找到应对方法,忙深吸口气,打发人跟黄樱说一声。
自个儿赶紧从旁边急救匣子里拿出绷带。
她忙道,“郎君?包扎一下罢,奴去请郎中来。”
谢晦抿唇,推开她,自己拿过绷带,“不必。”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仔细看,却发现眸子里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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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143章 韩府的诗会
杜榆中了进士以后总有同科相邀, 也忙着吏部考核、打点上任之事,黄樱自个儿也忙酒楼开业,两人见面机会并不多。
上回见竟还是殿试之前。黄樱那日也就在状元郎游街时远远瞧见他。
黄娘子亲自去送了一趟贺喜之物, 教黄樱也去,黄樱忙得抽不开身。
她惊讶地发现, 杜榆竟长高了一截似的。
她笑着问,“杜伯母可好?杜大哥可好?听闻家中嫂嫂有孕,恭喜恭喜。”
杜榆看向酒楼里宾客满堂,也笑, “该我道一声恭喜才是, 樱姐儿生意盈门,恭喜。”
黄樱笑得眉眼弯弯, “都有喜,都有喜。”
她道, “你上一回来这里还未建好呢, 如今你觉得如何?”
“甚好。”杜榆视线掠过楼阁中往来穿梭的青衣侍者, 以及那大堂中央小桥流水的台子, “樱姐儿总是这般能干。”
黄樱带他参观了一圈, 二楼热气腾腾都在吃火锅, 崔琢和谢昀两个吃得脸色红彤彤的, 秦元娘在那里嗑店里炒的瓜子儿, 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瞧见黄樱和杜榆两个, 不由挑眉。
黄樱朝她笑着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若是这几年没见的熟人看见如今的秦元娘,只怕认不出来了。
黄樱头一回见她, 眉宇间还染着愁绪,眼睛里总含着泪似的。
如今她整日里学这个学那个,听说她近来又买了私宅旁的一处宅子, 要僻一个学堂出来,给幼童免费启蒙。
她说是瞧见黄家店里那些小童,才有了这个想法。
这两年连崔琢也活泼了些。
三楼是烧烤,香味儿扑满鼻子,烤架上羊肉“滋啦啦”冒油,一片划拳热闹之声。
一路走,好多熟人都向她道喜。尤其看见杜榆,都露出善意的笑容,调侃,“何时能吃小娘子喜酒呐?”
黄樱失笑,一旁杜榆红了脸,她忙拉着人走了。
酒楼四面是回廊,他们下去楼梯,这楼梯是木做的,两旁都有花盆架子,一些春日里的花开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后院里客人是进不来的,跟酒楼里喧哗隔开,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樱笑道,“杜二哥,你有话说?”
她手里拉着旁边一株垂柳的枝条把玩着。
这里有个湖,柳枝上坠着黄色的嫩芽儿,毛茸茸的,他们家那只小灰雀儿圆滚滚的,正一只爪子抓着柳枝,闭着眼睛打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