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失笑,接过金钗,抚了抚她乌黑的发,替她簪上,声音温和,“不做便不做罢。”
他看见桌上乌金纸剪的蝴蝶,以朱粉点染,小铜丝缠缀针上,旁施柏叶。①
他拿起一支,垂眸,在指尖拨弄,那蝴蝶羽翼轻轻颤动,纷纷若飞。
他笑道,“‘蛾儿雪柳黄金缕’,戴这个罢?娘子戴定好看。”②
这是宁丫头送来的小玩意儿,宋人元宵节时兴簪戴的,有作飞蛾的、有作蜂儿的,也有作蝴蝶的,取“飞蛾扑火”之意。
黄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同意了。
谢晦替她簪上,视线落在她脸上,“真好看。”
因着是元宵节,家里也点了许多椽烛。
那大烛摇摇曳曳,在他脸上打了一层昏黄的光,他穿的这件圆领袍,还是他过生辰,黄樱挑的锦缎,上头是红色方胜纹,极鲜亮。
他低头含笑时,真令窗前的水仙也失色了。
黄樱心跳快了一瞬。
她承认这张脸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下人们已经习惯了郎君和娘子这般,识趣地退下去了。
谢晦低头吻她的额角、眼睛。
那眼睫颤个不停,蝴蝶翅膀一般,连发髻间那只也摇颤着。
黄樱仰头,将他脖子揽下来,与他接吻。
她摩挲着他的唇,呼吸相闻,唇齿相依,彼此交换,仿佛连呼吸也夺去。
不管吻多少次,他好像都不够似的,黄樱每回都感觉要窒息了。
她唇上口脂沾得他唇上、下颌、脖颈都是,衣裳也揉皱了,气温越来越高,她被抱起来,神志迷乱,感觉那只伸进裙摆的手,猛地想起要出门的事儿,一把按住他,胸口起伏不定。
“不行。”她摇摇头,“要回黄家。”
谢晦垂眸,反复亲吻她的唇,轻轻吮咬,用她最喜欢的方式轻轻吻着。
黄樱心里暗道,这厮可真会拿捏她。知道她最看不得那张脸露出这副表情。
她叹了口气,安抚似的回应他,咕哝道,“你老实点。”
她和谢晦如今这种关系,她也说不清。
自大名府回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拉近了许多。谁也没有提过那个和离的约定。
都是成年人。上床这事儿,不知道何时起,便自然而然发生了。
除了一开始谢晦横冲直撞了些,后头黄樱教他好生看书学,他也不负状元郎的学习能力。
她很喜欢跟谢晦做这事,除了谢晦每回都要很久,让她很累,过程中都很喜欢。
只不过后来实在无法每夜闹得那般晚,便规定只能隔日,后来隔日她也吃不消了,便改为每三日。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默契得可怕。他任何一个眼神,黄樱便能瞧出他想做甚。
比如此时流连在她唇上的吻。
是不舍、沉醉、忘乎所以。
她吻了吻他的眼睛,狠心撇过头,不看谢晦那昳丽得如艳鬼的脸,拍拍他的手,让他将自个儿放下去。
两人衣裳都皱巴巴的,只得又换了一套出门。
这回黄樱说甚麽也要与他保持距离。
北宋元宵节放灯五日,从谢宅里出去,便是宣德门外横街。
远远就能看见宣德楼前面的巨型“灯山”。
这条街两边用荆棘围了“棘盆”,里面立着数十丈高的长杆,上头彩色缯帛扎缚了纸糊的百戏人物,风一吹,飘飘若仙人。
棘盆里搭了乐棚,衙前乐队演出杂戏、演奏乐曲,数十里都能听见。
黄樱下了车,不紧不慢走着,旁边车马疾驰,谢晦将她拉到里头,“当心。”
他握住她的手没放,黄樱看他一眼,任由他去了。
冬日里还有些冷,没走一会子,黄樱鼻子冻红了,她说话带白气儿,“三郎冷不冷?”
谢晦将她揽过来些,替她挡着寒风,“回车上去?”
黄樱摇摇头,逛灯会,便是要边走边看才有意思。
“快些,前头便是灯山了。”
她快走两步,瞧见前头巨大的灯楼,不得不感叹,古代人的智慧也很出众。
瞧那灯山左右两边,用彩帛装饰出跨狮子、白象的文殊、普贤菩萨像,两个菩萨的五指里流出五道水柱,还能摇动呢!
再看旁边,还有个人工瀑布!
底下厢军用轱辘将水绞上灯山尖顶,那里有个木柜储水,每隔一段时间打开木柜,飞流直下,真如瀑布也!
百姓在底下欢呼雀跃。
旁边还有用草把缚成的双龙,以青色幕布遮笼,其上放置数万盏灯烛,往上望去,宛如两条巨龙飞走,栩栩如生。
黄樱绕着灯山瞧了一圈,谢晦笑道,“明儿官家车架也这样绕。”
黄樱笑着看向这烟火人间、百姓怡然自得的画面,道,“生在太平年,真好。”
她想起大名府那一月景象,就更珍惜身边平静的岁月。
想到这儿,她不由握住谢晦宽大的手,她的手放在他掌中,完完全全被包裹起来。
谢晦低头瞧了一眼,唇角微勾。
路过一个卖衣帽、幞头的师姑摊子,谢晦停下,买了一顶棱风帽,替她戴上。
黄樱正低头绑帽子绑带,谢晦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
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下一队人,一个稚嫩的嗓音趾高气昂,语气骄纵,“爹爹,我要这灯!”
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丫头,身后仆从如云,人群纷纷退让。
那娘子道,“都送到府上去。”
那郎君无奈道,“她一个小人儿,未免太任性——”
“我的女儿,便是天上的月亮也要得,区区几个灯怎了?”
杜榆温声笑,“好,你说了算。”
“哼,这还差不多。”赵昭儿扭头往那边瞧,却跟谢晦视线对上。
她一愣,迅速扫了一眼谢晦旁边低着头的娘子。
杜榆正要转身,她一把拉着转过去,“该去大相国寺烧香了!”
黄樱终于系好了绑带,抬头往那边瞧去,“我听见个耳熟的声音——”
谢晦伸手揽着她后脑勺转过头,道,“该去酒楼了。”
黄樱“哎”了一声儿,探头瞧去,人群闹哄哄的,灯火直蔓延到天上去,像一条火红的彩带,煜煜熊熊。
灯火映着,谢晦在一旁菩萨像下,看了一眼杜榆消失的方向,眉目带着几分淡漠。
黄樱听见几个操着江南口音的游客走过去,大声道,“快些,这东京城往年观灯,不过大相国寺、樊楼,如今多了一处黄家酒楼!”
“黄家酒楼?我怎未曾听过?”
“哎这你可就孤陋寡闻了,黄家酒楼乃是东京城里近几年兴起的,她家酒酿十八般,样样儿能在东京城里排第一!还有那炙肉、拨霞供、烤鸭卷饼,哎唷不说了,赶紧的!晚了赶不上位子了!”
那位郎君急急忙忙拉着几个同伴一路挤着跑了。
黄樱笑了一声,拉了拉谢晦,笑着看他,“咱们也快些呢!我还留了一桌拨霞供。”
谢晦替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头发。
太学读书时,听同窗打趣杜榆的新鞋、新手帕,笑嘻嘻问他,“是你那未过门的娘子做的罢?”
杜榆红着脸不说话,眉眼却带着笑。
他看见那鞋、那帕子,每每抑制不住心中情绪,冷眼旁观。
黄樱当然察觉他情绪不对,但是吧,谢晦这人,瞧着光风霁月、君子如玉。
其实也很狗的。
谢晦拨弄着腰间一晃一晃的那个荷包,黄樱瞧见了,眼角一抽。
真不知道这人甚麽执念,非要她亲手做的。
分明丑得很!
谢晦抿唇,“娘子。”
黄樱拉着他往前走,“啊?”
“你只给我亲手做过荷包和手帕,你说过的。”
黄樱不知第多少次点头,“对,对,对。你是唯一一个。”
她翻了个白眼,原来又是吃杜榆的醋。
“以前都是兴哥儿替我做的,我手艺那般差,哪里送得人。”
“嗯。”听起来又高兴了。
黄樱无语。吃醋是真的能吃,好哄也是真的好哄。
拐过界身巷,前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黄樱笑道,“快瞧!”
前头那酒楼里点着无数灯烛,恍如白昼。
屋顶瓦片间摆了上千盏莲花灯。
屋檐下、回廊里挂满了狮子灯、纸魁星灯、琉璃玉柱灯、红纱珠络灯……成千上万,月色花光,霏雾融融。
远远瞧去,天上人间,犹如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