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甚麽雀儿也看人下菜碟不成!”他气得“哇啦”乱叫。
谢晦笑了笑,坐在黑漆花腿方桌前,拿锦帕垫了垫,将雀儿放上去。
这小雀竟乖觉,安安静静待着,歪头朝他“啾啾”两声。
吴铎一脸嫉妒,“老师喜欢含章也就罢了,我学问不如人,这该死的雀儿为何也偏心!”
林璋回头,“你想讨它欢喜还不容易,将你的吃食拿出来些,喂它一喂。”
吴铎眼睛亮了,立马拿出自个儿珍藏的最后一个蜜豆馒头来,轻轻撕了一块儿放到它跟前。
却见那雀儿转了个身,背对他,朝着谢晦直“啾啾”。
它叫得那般让人心软,却是朝谢晦!
吴铎愤怒了。
“看来它不吃馒头。”他眯眼威胁林璋,“峻明,你说是罢?”
小雀儿还在朝谢晦“啾啾”叫。
“再叫,将崔蕴玉叫来,好将你抓走扔出去。”吴铎哼。
谢晦从他手里拿过馒头,捏了一块儿放在掌心。
吴铎瞪大眼睛,眼睁睁瞧着那小雀“啾啾”两声,毛茸茸的灰毛脑袋轻轻蹭蹭含章的手,低头一啄一啄狼吞虎咽起来。
显然是极饿的。
吴铎冷笑,“呵。”
林璋“扑哧”笑出声儿。
“不许笑!有甚麽好笑的!”
说着他自个儿却也忍不住笑出声,他是气笑的。
“你瞧它翅膀伤处,当是被人所伤,才对你防备。”谢晦道。
那雀儿竟跳到含章掌心吃起馒头来。
吴铎凑近,果然瞧见。
“那为何肯吃你给它的?”他还是不忿。
林璋一拍他,“有甚麽好较真,快些将牙刷了,该点卯了。”
吴铎“嗷”一声,一边刷牙一边眼馋地在旁瞧着雀儿啄食,嘀咕,“往常怎不知这寻常灰扑扑小雀儿竟也如此可爱,早知我也养一只。”
谢晦摸摸小雀儿,肚子都吃得鼓鼓的,便将馒头收起来了。
他打开窗户,点点小雀的脑袋,“去留随意。”
吴铎却不舍得,“它伤还未好呢,跑了活不了如何是好?”
谢晦淡淡道,“它又不是我养的。”
“我愿意养呐!含章你送我如何?我定与伺候我家鹦哥一般命人仔细照看着!”
谢晦抿唇:“不行。”
“哎哟文远,你快休要异想天开了,含章连一株花草也要养到开败了、枯干了不可,你甚麽时候见过他肯送人的!”
吴铎:“倒也是。他那狮猫儿连让人摸一回都不肯。”
说着长叹一口气,摸着胸口:“枉我视他为好友,他竟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他看一眼谢晦,又长叹一声。
再看一眼,再叹息,“心寒!”
谢晦失笑,“旁的都可,我养的不行。”
林璋却是知道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儿,便道,“你还说旁人,你那鹦哥还不是从我手里抢去。每回我去,都防我如防贼一般,我说甚了?我也心寒得很。”
却是原封不动将他说的话还回去,“枉我视你为知己,你却如此对我,令人好生寒心!”
吴铎牙酸,“嘶”了一声,“好好好,我不要了,就此罢了。”
话虽如此,他走时将打开的窗户阖上些,撞上谢晦视线,龇牙笑,“它若不走,却冻死了如何是好?这窗开个缝儿便罢了。”
谢晦没说甚,吴铎心里暗自得意。
这窗有个巧宗儿,风一吹便扣上了。
他在窗边睡的,独他才知道。
……
黄家。
两个小娃娃想跟着黄樱出门去,黄樱嫌那边乱糟糟的,将十个铜子儿发给他们,让他们自个儿玩去。
宁丫头这个贪财鬼,拿了钱便高兴了,“二姐儿早些回!”
拉着允哥儿便往市井跑。
黄樱挑着空箩筐出门了。
这北宋都城汴京,是在后周柴世宗所建都城基础上扩建的。
内城狭小,且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遂在内城外扩建外城,使得汴京有外城、内城、皇城三重险可守。
她要去的东水门,便是外城东南角门。
东京城里百万人口,这汴河“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石,乃至东南之产,万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输京师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内外仰给焉。故于诸水,莫此为重。”①
汴河自西而入,流经内城、外城,至东南角门流出。
而经过一路上百姓们生活用水的倾入,到了下游,“万家弃水为污池”,又脏又臭。②
冬日里她都闻见一股味儿,夏日可想而知。
这里赁屋便宜,想当初爹娘也想过要在这边住,后来娘为着大姐儿将来嫁人,咬牙还是住在了麦稍巷。
一个小娃娃指着前头,“五岳观!”
黄樱抬头瞧了一眼。
太学往南去,有五岳观,最为壮观。
这里都能瞧见飞檐斗拱的建筑群。琉璃金瓦在远处若隐若现。
黄樱有些馋旁边迎祥池的芡实。
北宋是个挺神奇的朝代。除了皇城外头就是小商贩吆喝唱卖的市井,每逢上元节,官家要在宣德楼上与民一同观灯。
有那挤到前头的,还能瞧一瞧这皇帝甚麽样儿。
东京城里的皇家园林,有些也会向百姓开放。
比如这迎祥池。
清明这日,百姓可以进去烧个香、游览观赏一番。迎祥池的菰蒲莲荷、凫雁都很值得一瞧,鸡头米很是出名。
说起来,清明也不远了。
她做的糕饼,很是适宜在寒食节售卖呐。
这一带房屋拥挤,门口晾晒很多衣物,有那妇人正在生火做饭,也有很多小儿啼哭之声,吵架的、骂街的,乃至她还碰上两个老妇人打起来了。
一堆人围着瞧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臭味、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
这般冷天儿,竟有小孩儿光屁股跑。
这杨二郎唤杨志,在汴阳坊竟很是出名。
“杨二郎?最里头那屋就是。”那婆婆将她打量一眼,见她穿着干干净净,脸上有肉,狐疑,“你也找他帮忙?”
黄樱笑道,“是呢!”
这里的房屋更旧些,街巷里搭满了棚屋,一家人就挤在里头。
她走过去,一个娘子单手拎着个孩子打骂,她瘦瘦的,将那小郎摁在腿上,“啪”“啪”“啪”!
边打边骂,“何时短过你的饭!偏你不听话!给彩姐儿留的一口粥,你就喝光了!要饿死她不成!”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哭,“呜呜呜娘我错了,我饿呜呜呜——”
“就只你饿?我还饿!怎不把你饿死,我还多吃一口!”
“杨二郎可在?”
杨娘子红着眼睛扭头,满脸怒火,“姓杨的死了,别处找去!”
黄樱唬了一跳,笑道,“是杨娘子罢?”
杨娘子打量她一眼,“不是找他帮忙?俺家可没钱借!”
黄樱忙摆手,“我这有个出力气的活计,问问杨二郎能不能做呢?”
“真是对不住,小娘子别见怪,俺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有茶,小娘子快坐!”杨娘子和声细语说完,扭头踢一脚那还在抽噎的小郎,推他,“赶紧去河边喊你爹去,有人找他做活呢!”
她回过头,又是一副和气笑呵呵模样,“二郎今儿去卸船,这会子也快回了,近来货少。”
她急急忙忙从柜里拿出碗来倒水,又垫脚从上层柜里最里头掏出个包裹,放到缺了个口的碗里端来,局促道,“家中没米没菜的,小娘子见怪。”
黄樱忙摆手,笑,“娘子不必客气,我家里需得一个力气大的人做些揉面、挑水活计,还得有个洗碗和摊子上帮忙的,那日见你家杨二哥为人好,才来问。”
“哎呦小娘子可算找对人!旁的不敢说,单论力气,十个人也比不上他!”
杨娘子忙将那饼推来,“小娘子吃一口呢!我做的饼。”
“早上吃过才来的,这会子还吃不下呢。”黄樱推辞不过,轻轻撕了一点儿吃了。
一吃,她有些惊讶,“真想不到娘子手艺这般好,寻常饼子,竟这般好吃?里头有紫苏?”
杨娘子捋了捋头发,笑得难为情,“是我自个儿琢磨的。”
她欲言又止,“小娘子,你瞧俺能不能洗碗呢?俺干活麻利的,绝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小娘子只管在外头问问。”
黄樱细细咀嚼着那饼子,里头的心思不光是紫苏。这饼的滋味有些像锅盔了。
来之前,她跟娘商量好了,要一个力气大的,专管揉面,这所有的馉饳皮儿、烧麦皮儿、月牙儿包子、桃酥饼、肉桂卷的面团,都得这人来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