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暻方才也闻见黄家传来的香味儿,与早上那股子味道不一样,但极香。
他挑眉,从甘来篮儿里头拿了一包,闻了闻,对上慎言不赞同的目光,戏谑,“我尝一口,他又记不清。”
他咬一口,顿了一下,在慎言目不转睛的视线中,再咬一口,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将一包都吃完了。
慎言表情绷不住了,“郎君你——”
明暻讪笑一声,“不是故意的。是这饼太过好吃,没忍住。”
他说着,又伸手从甘来篮儿里拿了一包,还特意分了一个与慎言,“诺,小慎言,别跟你主子一个样儿,小小年纪,多笑一笑嘛,这样才可爱。”
慎言抿唇,接过来,一口塞嘴里,扭过头去。
明暻这回才有空仔细瞧这炉饼是怎回事儿,方才光顾着吃,甚麽也顾不得了。
滋味儿实在出奇。
他轻轻捏了捏,这饼软得棉儿一般,轻轻一撕开,竟是卷起来的,能撕出一片儿一片儿的,真跟棉儿一样,又软又蓬松。
底上的芝麻和糖十分焦脆,还有蜂蜜的味儿,回味无穷。
慎言一口塞嘴里,嚼着嚼着,也呆住了。
两人坐在甘来床前,对着空了的篮儿发呆。
明暻头疼地扶了扶额,他拍拍慎言,两人悄摸着出去。
慎言有些无措,抿唇不说话。
明暻笑眯眯的,“这有甚,再买些便是。”
他拿出一吊钱,打发慎言去买,“快些,醒来怕是要哭了。”
慎言走了两步,深吸口气,小脸严肃,忙跑了出去。
黄家。
黄樱跟爹正在烤肉桂卷,孙大郎的书童王生上门来,说了那些举子想买自家吃食的事儿。
黄樱一听,这是多好的广告,送上门的单子哪有不要的。
想不到给孙大郎送糕饼还能有这意外效果。
“我每样都放了,不知他们想要哪几样儿呢?”
王生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的,挠挠头,回想着方才那抢着要的模样儿,“各样儿都要呢。”
黄樱想了想,“烦请跟诸位举人说一声,明儿一早在太学南街、熟药惠民南局街边摆摊,到时就去买便是。”
她包了几个刚烤好的小面包,让王生带给孙大郎,也给他包了两个路上吃。
王生喜得眉开眼笑,没成想给郎君做书童还有这口福,“小娘子做的饼忒好吃,都赞不绝口的。”
黄樱笑笑。
如今他们中午不去出摊,全部做好后下午过去,直卖到国子监下学。
猪肉夹饼和花干鸡子都好了,今儿黄樱跟杨娘子去卖。
有杨二郎在,黄樱打算将明儿各色面包和鸡子糕、桃酥饼的量增加三倍。
加上明儿下午太学生便能旬休一日,她得多多备些货来卖。
趁着春闱前大赚一笔,好尽快攒够开铺儿的钱。
她将淘洗糯米、剁肉馅儿和各色配菜的事儿交代给娘,让她教杨志都做好了,他们回来便能包了。
还有烧麦的皮儿、月牙儿包子的面。
“去罢,我心里有数呢。”娘拄着拐送他们出门。
每次他们出去,娘都要瞧着他们。
却碰上三婶正骂骂咧咧回来,提溜着一个十六七岁郎君。
黄樱认出这是三婶子家的二哥儿,名唤黄机的,鼻青脸肿的,还嘻嘻哈哈地笑。
“不得了!二哥儿教谁打了!”黄娘子吃了一惊。
“大伯娘,朋友们胡闹玩的,没事儿!”
三婶狠狠拍他一掌,“甚麽教没事儿!下次把你腿打断,打得下不了床才叫有事儿?叫你不要往那酒肆妓馆跑,不听!从今儿起便跟着我们杀猪去!”
闻言,黄机苦着脸,“我不杀猪,杀猪有甚意思,一身臭味儿。”
“好啊,还敢嫌你老子娘!做什么跑到外头教别人打,我先打死你算了!腿打断了,看你还成日跑不跑!”三婶提起手里菜刀,二哥儿忙撒腿跑,“娘咧!你可仔细着点!”
三婶胖,跑起来地动山摇,“砰”“砰”“砰”,直震得缸里的水都颤了。
邻居从门里探头,“哎唷,屠户娘子,又打儿子呢?”
“兔崽子,给我站住!”
“哎哟,机哥儿这是叫人打了!”吴老太扒在墙头,“也该长长记性,成日家往那不正经地儿跑,跟着一群小姐们厮混,我早说那里的女人都是下贱的,沾上了可要脱层皮,这回吃亏了罢!”
黄娘子忙推黄樱,“你不管,先去出摊。”
黄樱只得按下心里疑惑。
三婶子家的三个郎君,大郎稳重,三婶和三伯这样起早贪黑地辛苦,赚的钱大都供大郎读书了。
二郎便是机哥儿,从小儿便是孩子王,疯玩儿,及至大一些,便去茶楼酒肆当“闲汉”,专巴结那些纨绔子弟,做些换汤、斟酒、取送钱物、买东西招妓女的事儿,因此很是与一些妓女熟识,也认识些小官家的纨绔子弟。
这次又不知怎麽被打了。
瞧机哥儿的模样,笑嘻嘻的,也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到了太学,他们家摊子前这次人竟不多。
黄樱正疑惑,王娘子忙拉着她,往前边指了指。
“诺。”
黄樱便瞧见了个熟人。竟是方才瞧热闹的吴老太,吴娘子也在,怕是心虚,不敢往这边瞧。
吴老太得意地看她一眼,扯着嗓子喊,“猪肉夹饼咧!十五文一个咧!”
吴娘子正拿着菜刀剁肉,剁完拿饼子一夹,浇上一勺汤汁儿,跟黄樱做的一模一样。
人都围在那儿买呢。
宁姐儿握紧小手,气呼呼地瞪着。
允哥儿有些急,忙看二姐儿。
杨娘子虽是头一次来,却也明白了。
她才第一日上工,小娘子生意若是被抢了,她还能干下去?不由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同仇敌忾起来。
“小娘子——”
黄樱笑笑,“没事儿,咱们卖咱们的,没道理只准咱们卖,不让别人卖的。”
她拍拍两个小孩儿,“宁姐儿烧火罢。”
小丫头眼睛红红的,气得发抖。
“那你觉着,旁人做的滋味儿,能比二姐儿做的好吃么?”黄樱蹲下,将两个小孩儿揽着。
“不可能!”小娃娃立即摇头。
“那便是了嘛。”黄樱摸摸两人的头,“快别苦着脸啦,卖完且得回去做糕饼呐。快些!”
宁丫头这才瞪了那吴老太一眼,坐到泥炉儿前捅了捅火,只嘴还噘着。
杨娘子竟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心里镇定下来。
是啊,小娘子的手艺她是见过的,旁人做的,怎比得上她做的?
她瞧了一眼那人群围着的摊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搓油纸。
黄樱手脚麻利地摆开桌椅,将砧板放好,清了清嗓子:“猪肉夹饼——花豆干鸡子夹饼——桃酥饼咧——”
围在那里的人群听见了,七嘴八舌的。
“黄家开张了,快走快走!”
“那边卖二十文,这边只要十五文,我买这个!”
……
吴老太本来很得意,她家刚摆了半日,便赚了好多钱,心里暗恨,这黄家果真闷声发大财,后悔没早些偷偷跟来。
她瞧见黄家摊子上没人,正幸灾乐祸呢,谁知听见黄樱唱卖,这群人竟开始往那边走,说什麽“这家也不给尝,谁知滋味儿怎么样,不过五文钱,我还是喜欢黄小娘子的手艺。”
“对,黄家样样都好吃,我还想吃花豆干鸡子夹饼呢!”
一时间,竟没剩多少人。
吴老太急了,“尝,给尝!”
前头买了的,瞪她一眼,虽然比黄家便宜五文钱,瞧着肉也差不多,到底没吃过,先前死活不让尝。
“给我来一块儿尝尝,好吃我再买。”
七嘴八舌都是要尝的。
吴老太心疼得滴血,切了指甲大一点儿肉给过去。
“恁少,塞牙缝都不够。”那人骂骂咧咧吃进嘴里,“呸!”
骂早了,这肉咬下去尽塞牙缝,嚼不动便罢了,一股猪味儿。
“呸呸!”他们嘴已被黄家养叼了,许久没吃这等子有腥味儿的豕肉。
吴老太急了,“哎!”
那人骂道,“甚麽手艺也来摆摊儿,十五文一个,狗都不吃!”
转身就走。
那买了的立即咬了一口,面露嫌弃,再一想竟花了十五文,比起黄家的二十文,心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