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想来他四处搜罗吃食,人生能尝此美味,当真大快人心!
黄樱便给他捡了两个包起来。
她做吃食,除了自个儿喜欢,便就是想让别人也吃到。
看到大家这样喜欢,她自然欢喜。
王明金拿着那开酥碱水扭扭棒打量着,能瞧得出油酥层,竟是层层分明,比纸还薄,足有十来层!
好精细功夫!怕是东京城里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手艺的了。
只是有股好生古怪味道,他仔细分辨,才闻出来是碱味儿。
他如今已不再怀疑小娘子手艺,但仍是疑惑,“怎一股碱味儿?”
黄樱笑眯眯道,“您尝了便知。这是我新想的一种滋味儿,与寻常的都不同。”
允哥儿扯扯她,“二姐儿。”
黄樱低头,也给他包了一根。
小孩儿捧着忙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眯了起来,“真好次!”
王明金不再迟疑,也一口咬下去,“咔擦——”数十层酥皮在齿尖破开,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声音,浓郁的碱味儿、咸味儿、甜味儿,还有说不出的那股子香味都混在一起。
他首先惊叹于其工艺精细,其次觉得有些怪异。
这种滋味儿他从未吃过,很怪。
但当所有味道在嘴里化开,他不知不觉便一口一口,将一整根都吃完了,且停不下来。
很古怪,却令人上瘾。简直欲罢不能。
他将其归为自个儿还没尝明白,便又拿了两根,也是一口一口停不下来地吃完了。
他站在那儿,目露惊叹。
乔牛车儿好容易挤到前头,四处瞧着各种吃食,简直眼花缭乱了。
“那蜜枣、蜜豆馒头——”
黄樱认出他来,忙笑道,“对不住,那两样儿如今都不做了。小哥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呢?”
“俺家甜的咸的都是有的,若要松软香甜的,便是鸡子糕、绵云炉饼、肉桂卷,若要酥脆的,便是桃酥饼、油酥角、油酥条,咸的也有呢!那边儿是猪肉汤馉饳儿、糯米兜子、月牙儿包子、荷叶糯米鸡,小哥儿想吃哪个,那边还有试吃的便可以试试,好吃再买呢!”
后头人都催,“快些呢,都赶着家去,小娃娃等着吃呢!”
越催,乔牛车儿越急,“那,那个,怎卖的?”
“哎哟你先一边瞧着,瞧好了再买,让我先来买成不?”
乔牛车儿忙让到一旁,涨红了脸,他又急着去送酒,又下定决心今儿定要买到。可是那馒头没有了,他有些茫然,心心念念这些日子,竟没有了么?
他还想给娘带回去的。
娘病得很重了,他想给娘吃一回那香甜的馒头,娘这辈子都没吃过甚好的。
他想着想着,都要急哭了。
昨儿出门子前,他跟娘说好了,要带给她尝的,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馒头。
“咳咳为娘等着我儿带回来,咳咳咳咳——”
黄樱打发允哥儿将各样儿试吃都捡一份,给乔牛车儿递过去,“小哥儿都尝尝呢,价格都在篮儿前头写着呢。”
黄樱瞧他神色很急切,再加上心心念念着她的馒头,作为一个做食物的人,别人能这样念念不舍,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人活着,便是开心最重要了。
乔牛车儿每尝一个,都要惊讶地瞪大眼睛。
每样儿尝下来,已经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他从脚腕上取下绑着的一吊钱。牛大郎瞧得没有错,前儿东家的小郎君掉进河里,他跳进去救了上来,东家赏了他一吊钱。
当时他拉着车经过,只见一个小孩儿在冰水里往下沉,想也没想,便跳了下去。
待他将那小孩儿浮上岸,前去求救的人也跑了来,众人忙将小孩儿拉上去,一时没人顾得上他。
他又饿又冷又累,抓不住岸边的草,沉了下去。
醒来时冷风冻得衣裳都硬邦邦的。
他哆哆嗦嗦忙将牛车牵了送回车行。
东家将他叫去,给了这吊钱。
牛大郎想必瞧见了。
他心里欢天喜地,带娘去看大夫,但那太丞摇头不肯收。
大冷天儿,他背着娘,站在医馆外头。
市井热热闹闹的,人人都高高兴兴,他眼前发黑,耳朵里甚麽声音都没有了。
娘轻飘飘的,但他的肩头好像给大石头压着,抬不起头。
娘说:“算了罢。”
允哥儿瞧见他试吃完,眼眶红了,开始抹眼泪。
越哭越难过的样子。
他手足无措。
“除了馉饳儿,每样儿都要两个。”乔牛车儿将钱递过去。
黄樱忙“哎”了一声,开始捡。
她笑道,“我给小哥儿挑做得最好看的!”
她也看见这小伙子哭了,虽不知甚麽难事儿,希望食物能给他安慰。
乔牛车儿瞧去,她果然捡的都是形状最规整、颜色最好看的。
“找您钱嘞!”黄樱捋下铜子儿,将剩下的教他拿好。
这小哥儿恍恍惚惚的,怕是遇上了甚麽过不去的坎儿,“难过了吃些甜的,心里便甜呢。”
乔牛车儿拿着油纸包,好生放到车上,牵着老牛往脚店去了。
市井唱卖此起彼伏,走远了,还能听见黄小娘子那脆生生的嗓音。
他抹了把眼睛,嘴里还留着刚才的甜味儿。
……
荀博士出了太学,左右瞧了瞧,忙鬼鬼祟祟往南街走。
走到人群后头,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瞧,见都是五个十个买,不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攥紧手里的钱,心头打算着鸡子糕能买五个,那甚麽蜂蜜炉饼一份四个,够四个人分,油酥便宜些,哎,钱太少了些!
他转着圈儿,猛地回过身,却与人撞上,“哎呦!”
“哎呦!”
他捂着脑门,抬头,认出那张脸,面上不由一阵赤橙黄绿青蓝紫,“蒋学正?”
蒋衡捂着下巴,吃惊,“荀博士。”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尴尬起来。
“我才想起小孙女要吃鸡子糕呢,忘买了。”
“我也想起,家里孙子喜欢甜的,给他买些。”
……
崔府。
崔琢醒来时只觉得眼前迷迷蒙蒙,浑身疼。
他稍一动,脸色便惨白起来,喉咙里一股血腥气,浑身直冒冷汗,胳膊腿仿佛都不是自个儿的。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睛,嗓子里干得冒烟儿。
正要叫人,却瞧见床前趴着个人影。
他眼睫一颤。
是娘亲。
秦元娘昨儿给琢哥儿喂了药,任凭丫鬟们如何劝,都要守着琢哥儿醒来,只不知何时睡过去的。
梦里光怪陆离,提心吊胆地,不知被甚麽追着逃,蓦地一脚踩空,吓得一个哆嗦。
她感觉有人推她。
她猛地惊醒,捂着胸口,心像要跳出来一般,“扑通——”“扑通——”
这一看,瞧见琢哥儿睁着眼睛,静静瞧她,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我的儿——”
崔琢抿唇,嗓子沙哑,“娘,疼。”
“都是那杀千刀的!我饶不了他们!”秦元娘忙唤人进来伺候,“琢哥儿,你可是饿了?想吃甚麽,娘教人做去。”
“来,先喝口水,娘喂你,你好生趴着。”
崔琢只觉有千万根针在肉里、脑袋里刺着,耳朵里也一抽一抽地疼。
他像那大漠里走了许久的人,迫不及待地汲着水,直将一碗都喝干了,仍不解渴。
“慢着些。”秦元娘眼眶含泪,“快再倒一碗来!”
崔琢喝了三碗水才停。
“可是饿了?”
崔琢疼,他一贯是忍耐的,只是蜷缩着,“娘,我想吃黄家糕饼。”
“甚麽黄家糕饼?”秦元娘没听说过,忙叫人去问元宝和元英,“打听清楚了去买,有甚麽全都买来!传我的话,骑马去,门上问便说我吩咐的!”
想到元宝和元英,崔琢抿唇,扭过头去了,眼眶发红。
……
黄樱瞧见好生威风两个骑马的人,“吁——”从马上翻身而下,急急忙忙跑来,扔了两贯钱,“各样儿都包上一份来!快些!”
“这汤馉饳儿也要么?”黄樱笑问。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要!”
最后,众人纷纷扭头,瞧着那两人每个端着一碗汤馉饳儿上了马,一路疾驰而去,咋舌,“哪家府上,这般阔?”
黄樱白得了赏,哪有不高兴的,干劲儿十足地包起酥饼来。
刚送走一大波人,她忙将拿乱了的各色物儿都摆放整齐,这样瞧着也规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