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都是缩着脖儿、嘴里哈着寒气的行人。
也有小贩吟唱叫卖的,也有官员上朝的,也有在摊子上唾沫横飞、讨价还价的……
她往日里走街串巷挑着担儿唱卖时, 便从那石寡妇脚店前头经过, 往斜街上过去,便是李小姑馆。
近来不绕远路, 好几日都没从那边走。
孙家胡饼店还是那样热闹。
她又闻见了油炸宽焦的香味儿。
她没忍住,走到跟前儿, 踮起脚瞧了瞧, 好大一个锅子, 里头油正滚着。
那小哥儿将面饼扔进去, 饼子周围一圈儿“滋啦啦”冒起泡来, 油将面皮儿包裹着, 很快炸成了金黄色。
香味儿扑了满鼻子。
“给我捡个宽焦。”她咽了咽口水。
小哥儿翻个面, 待两边都炸透了, 拿个油纸一垫, “您拿好嘞!”
黄樱给了钱,忙接过来, 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咔嚓——”
又烫又香!
她被烫得直吸溜,歪着脑袋压扁担儿, 低头狼吞虎咽,边走边吃。
油炸食品可真好吃!
这宽焦薄脆便如其名儿,是北宋胡饼店里头常见的吃食,很脆,吃了几口,没那么烫,她便一只手拿着啃,一只手将扁担压上。
“饶骨头——灌肺——”
贾家瓠羹店门口,小儿子坐着吆喝呢。
她要顺路去石寡妇脚店瞧瞧。
脚店在斜街尽头,正是个十字路口,位置很是不错。
青布幌子的竹竿子不知怎地折断了,耷拉在檐上,店门闭着,一阵冷风吹过,徒劳地卷起几片儿枯叶来。
她站在街边,低头吃一口宽焦,再歪头打量着。
店不小,瞧着有些年份,外头木柱子上刷的漆斑驳掉落,主人不怎么上心打理的模样儿。
一扇儿窗的横木也断着,风“呼呼”吹,窗扇“哐”“哐”拍打着。
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响起,她将个头包着,耳朵外头像堵了一层,风又大,她缩着脖子,后知后觉,身边人惊惶奔跑,大喊着,“不好,快躲!”
她还津津有味地吃着宽焦,察觉不对,忙要跟着跑,却听见行人的尖叫。
还有身后的马嘶鸣声。
她脑子里一白,突然被股力量给扯到了一旁。
“吁——”
她看见一头大马扬起前蹄,足有两个她那般高!
马上之人被摔下去,“砰”一声,立刻便人事不省,那马扬足狂奔,街上一阵人仰马翻。
行人忙跑来救那摔马之人,七手八脚的,忙抬到前头一家医馆去。
黄樱拍着胸口,出了一身冷汗,唬得脸色都白了。
好险!
她忙扭过头去瞧方才拉她一把的人,赶紧道谢,“多谢——谢郎君!”
她眼睛一亮,这眼前生得一张美玉脸,气质出尘的郎君,可不就是谢家三郎么!
“方才多谢郎君救我一命!”她忙道。
谢晦看见她眼睛,淡漠的视线一愣。
黄樱也愣了,却是忙往天上瞧去,黑漆漆的也瞧不清,只借着脚店灯笼晕黄的光,一粒粒细细的雪沫儿正被风吹来,打在脸上,一阵轻轻的刺疼,冰冰的,凉凉的。
“下雪了?”她奇道,伸出手去,发现还剩半块儿宽焦,忙塞嘴里叼着,果然有盐一样的雪粒儿落在掌心。
谢晦视线落在她掌心。
黄樱不由担心起来,“这雪不会影响汴河工期罢?”
可不要耽搁大哥儿回程。
“不会。”平静的声音。
黄樱忙看向他,笑盈盈道,“郎君可是知道甚麽消息呢?”
她这个脑袋裹得就露出一双眼睛来,谢晦心里也不解,怎麽认出的。
“我家哥哥正在那里服役,若是郎君知道消息,还请告诉一声呢?我们正担心得了不得。”
黄樱忙道,“我不白打听,用方子跟郎君换。”
谢家也不是寻常人家,她怕人家有什么机密不能往外说。
她忙笑,“甚麽方子都能的!若是我们就卖的这些郎君不喜欢,我还有旁的呢!”
反正呢方子她多得是。
谢晦看向她的眼睛,黄樱一拍脑门,忙将个布巾子扯开,露出脸来,鼻尖冻得通红。
“瞧我!奴是黄家糕饼摊子上的,郎君怕是没认出。”
“祖母昨儿还问起小娘子。”谢晦笑,“上次劳小娘子到府上做鸡子糕,还没谢过。”
一辆车疾驰而过,黄樱站在表木外头,忙挑着担儿躲了躲,笑道,“哎唷!竟教老夫人念着,可真真儿折煞奴了!改日奴做些糕饼,到府上给老夫人请安!”
她笑得眼睛弯下来,雪落在眼睫上,她轻轻一眨,“只是我们到底是市井粗俗人家,比不得府上有礼仪教养的,郎君不嫌弃便好。”
她声音脆生生的,说话时让人不由自主想听。
谢晦抿唇,“不会。老人家在府中久了,便想听外头新鲜事儿,上次小娘子讲的些市井之事,祖母便很喜欢。”
“那奴过几日便腆着脸去给老夫人请安。”黄樱笑道,“老夫人欢喜甚麽口味儿,还请郎君交待,奴好做了去的。”
谢晦笑,“老人家图新鲜,小娘子不拘什么,但凡没见过的,都欢喜的。”
黄樱忙“哎”了声儿,巴巴的瞧着他。
“浚河前几日便已完工,奏报昨儿传到大内,服役之人这会子正在路上,算算路程,今儿便到东京。”谢晦往前走,黄樱不自觉忙跟上。
一听这消息,她喜得眉开眼笑的,“多谢郎君!教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路人瞧着这俩人也怪得很。
这郎君穿的赭色圆领襕袍,领口、袖口、衣摆露出一圈儿毛皮,矜贵得很,瞧着便是官宦人家出身。
那挑着担儿的小娘子粗布裙袄,拿着半个脸大的宽焦。
“今儿真真儿出门遇财神——好事临头,多亏郎君!日后郎君想吃我家糕饼,只要说上一声,多早晚都给郎君留着!”
“多谢。”
黄樱好奇道,“不知那日的小雀儿伤可是好了呢?”
闻言,谢晦伸出笼在袖中的手。
“呀!”黄樱惊讶。
那宽大修长的指间,不是那小雀儿是甚?
终于被放出来,小雀立即扑扇翅膀,歪头“啾啾”两声儿。
黄樱笑,“真可爱!”
谢晦展开掌心,黄樱便瞧见那包扎的翅膀了。
不由怜惜,“还未好呢,大冷天儿。”
谢晦抿唇,“家中不许养此物,正想替它找个人家。”
黄樱心中一动,立马仰头,“郎君认为奴家如何?”
她眼巴巴瞧那雀儿,“奴瞧这雀儿便心喜呢!定好生养着!郎君将来若反悔了,还能要回去的。”
真的很可爱!
谢晦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不由脚下顿住,直看到她眼底。
黄樱极力睁大眼睛,表现自个儿的真诚。
“劳小娘子伸出手来。”
黄樱忙将宽焦一叼,将手伸开。
谢晦摸摸小雀,想起大娘子昨儿找他说话。
她说,“昀哥儿那手上的坑,大夫瞧过,若是再深些,还不知道怎样呢!”
她劝他,“晦哥儿,你如今也大了,又常在太学的,不如就将雀儿给旁人养罢,你得空去瞧不是一样么?昀哥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雀儿但凡教他看见,他必要偷偷来摸,到时候若是啄了眼睛可如何是好呢?”
谢晦垂眸,淡淡道,“我的院里不教他来便是。”
“哎呦,你又说气话了!昀哥儿最黏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岂不是伤他的心了?还是送人罢,老太太那里便说养在别处了。”
许是黄樱手里拿过宽焦的缘故,那雀儿顺着谢晦的力道,被放入黄樱手心。
它不解,朝谢晦歪头“啾啾”两声。
黄樱心都萌化了,“它不舍得郎君呢!好生灵性!”
谢晦抽手,小雀儿有些茫然,“啾啾!”
黄樱忙撕了点儿宽焦给它,它低头啄了吃,黑豆眼睛却还是警惕地朝谢晦看去,怕他走丢了似的。
黄樱都有些纠结,“哎呀!这教人怎忍心呢!好人性的小雀儿!”
“它以为郎君不要了,怕是要伤心呢!”
雪沫子变成了一片一片、羽毛般的雪花,落在人头发、衣裳上。
黄樱手冻得通红。
她轻轻拢起小雀儿,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轻轻摸摸,笑盈盈地,“好乖。”
“它只是只雀儿。”谢晦抿唇。
“万物有灵呢。”黄樱笑,“这人跟花草,都要细心养的,小雀儿也是,若对它不好,它还能这般亲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