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汤玫姿脸上充满期待的笑容瞬间冻结,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眼底翻涌着几乎可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声音压低,如雷霆滚滚:“我让你,带着你的狗,立刻,滚出去!”
“为什么?!”汤玫姿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发展,“你不是失去过一只这样的狗吗?你看它们多像啊,说不定是它重新投胎到了这只小狗身上,换了一种方式与你相遇,甚至还保留了相认特征,让它代替它陪着你不好吗?这难道不是一份非常暖心的礼物吗?”
他忽的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与压抑的痛楚。
“你是说,让我在害死它以后,找一只长相相似的来替代它,从而来彰显自己的深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弥补你心里的……”
“够了!”他的语气里几乎结了冰,“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出梁园。”
巨大的羞恼与不甘将她击溃,汤玫姿大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你在做什么梦呢?”
“你一定动摇过!你之前看我的眼神,明明是对我起了兴趣。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去尝试一下那种全无束缚的自由生活吗?”
梁经繁再次笑了。
渐暗的天光里,他唇角的弧度宛如来自深渊的修罗,艳丽又可怖。
“你觉得你活得很自由,很洒脱吗?
汤玫姿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听,我还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可以分享给你,让你真正的理解什么叫生命的本真。”
“你是指你为了拍摄‘毁灭与新生’,在国外包下一个山头,人为可控地纵了一把火?烧死所有植物和来不及逃走的昆虫和动物,就为了展示你的艺术?”
“还是说你为了拍摄那部名为希望的获奖作品,给孤儿院的孩子送去所谓的虚假且短暂地爱的表演,用镜头记录下他们麻木到绽放笑容的感人过程,最后又干脆剥离;亦或者是,你为了展现‘真实’,在贫瘠的海域制造一场本不该存在的厮杀,然后在影展上,对着大众侃侃而谈大自然的残酷与美丽?”
汤玫姿辩驳道:“我这是艺术!它们难道不够震撼人心吗?”
“你披着艺术,真实,自由的华丽外衣,实行着对他者情感的践踏,把自私的欲望和冷漠的观察,包装成人类终极的追求,你还为此感到骄傲?”
汤玫姿尖声反驳,仿佛他亵渎了她的信仰:“规则与道德只会束缚创造力,扼杀个体的可能,世间万物都该为我所用。”
“收起你光鲜的旗帜吧。”梁经繁说,“你说社会规则扼杀了个体的自由,这个规则难道没有保护到你这样的人吗?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视规则,你觉得你这样的人,你的行为会招来什么样的下场呢?”
他向前一步,目光带着轻视与压迫:“你享受着规则社会提供的安全与便利,扭头却唾弃规则本身,你这不叫自由,这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那你告诉我!”汤玫姿被他说的脸上青红交加,高声道,“什么样才是真正的自由?”
梁经繁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洞悉一切的悲悯,有挣扎后的疲惫,又有一种无力的妥协,最后,化为一丝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说:“我不知道,但你们这样的自由,不是我想要的自由。”
原来如此。
很多次,她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她以为那是他动摇的时刻。
是对她的兴趣与欣赏。
原来,那其实是他对自己压抑的灵魂深处那个深渊的凝视。
他听着她的人生轨迹和梁延宗的人生道路。
审视着那条他未选择的道路
那种抛弃一切只为自己而活的自由。
然后,他毅然抛弃了这两种选择。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快滚吧,趁我还能体面,可以用相对文明的方式请你离开。”
第63章 金枷笼 欺骗。 贪婪。 嫉妒。 傲慢……
梁经繁回到房间, 反手将门带上。
客厅里空无一人,隐约听到玩具房传来女人和孩子笑闹的声音。
本来今天早早回来是想看看她的。
可现在,他怕自己这副样子又会吓到孩子。
刚刚在汤玫姿面前维持的平静与近乎碾压的姿态剥落,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不适感此时如同海水倒灌般淹没了他。
他踉跄一步, 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近几年, 他的状态其实还算稳定。
很多事, 不去想,就不折磨。
可他在白琅彩这样的变数中看到了不可控的危险, 在汤玫姿不择手段的行为中, 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令人憎恨的倒影。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次又一次的或做为帮凶,或做为操刀者,面目可憎的倒影。
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掌控者的手。
可在那洁净的表皮下, 似乎正有无形的、粘稠的、洗不掉的血污,从指纹中渗出没然后蜿蜒着, 爬了满手。
血迹流淌时那种细微的触感仿佛都真实存在。
他猛地起身,像要逃离什么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一把掀开水龙头开关, 近乎粗暴地开始洗手。
洗手液丰富的泡沫覆盖了双手,他用力地揉搓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 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看着镜中那张惨白如鬼魅般可怖的脸,像是被惊到般,逃一样离开了浴室。
颓然倒在床上, 一只手搭在眼上,任由黑暗蚕食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柔和的光顺着门的开启流淌进来。
白听霓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深陷在阴影里的轮廓。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个招呼。”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
白听霓打开卧室灯。
终于看清了一切。
他身上带着一种浓重的自我厌弃,仿佛正在被什么吞噬。
那熟悉的情形。
心猛地揪起,来不及多想,她赶忙跑到床边,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凉,袖口还有未干的水渍。
“经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不大,带着满满的担忧。
梁经繁的身体微微一颤,冷意与虚无开始将身体吐出,从指尖,一点一点,像退潮般迅速撤退。
他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那个女人,拿了一只跟汪汪很像的狗来刺激我。”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
“这个坏女人!”她轻骂一句,然后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那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
男人张开双臂,脸上浮现起一抹疲倦的笑容:“你抱抱我。”
这个动作使袖口往上了一截,白听霓一眼就看到他手腕处的纱布。
她惊叫道:“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那个男人把你掳走后,他有刀。”
“快给我看看!”
白听霓小心地拆开纱布检查了一下伤口。
当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心都在发颤。
“这么严重!”
“你怎么不告诉我!”
梁经繁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看到她为自己紧张的模样,想到昨晚的事情。
某种积压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几个小时里,我感觉自己都快疯了,可你醒来以后,却用那种眼神看我,还躲我。”
白听霓急了,握拳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我是真的没办法解释!刚睡醒,脑子还是懵的,就那样下意识……躲了一下,你一定要那么纠结吗!”
梁经繁没有躲,另一只完好的手按在她腰后,将人整个向前推了下,离自己更近。
然后,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道:“那后面……我那么努力,你身体都没有一点湿的迹象,你是不是开始排斥我的触碰了。”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就那么着急!我才刚醒你就要做那个事!”
“我等不了,实际上,如果不是顾忌你身体吸入了过量的药物,需要休息和代谢,在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连接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安然无恙地被我找回来了。”
白听霓所有的埋怨都堵在了嗓子里。
她叹了口气,不再争辩,翻身去抽屉里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水。
“我在这,是真的,以后我会小心的,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现在把手伸好,我给你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