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_疆戈【完结+番外】(51)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想要求饶,想就此立刻放生她,可又还有残存的侥幸与不舍,想握住那唯一的、温暖的热源,又怕一句话不对,她也会像那只小狗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不……爸爸……别伤害ta。”明明是这样好的天气,他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梁承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优雅。

  “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把尖刀,“毁灭一个人,其实可以比毁灭一条狗更彻底。”

  当然,他再清楚不过了,动物只能摧残肉体,而人还可以诛心。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想起对他悉心照料最后却身败名裂的植物学导师。

  身体的骨节在嘎吱作响,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梁经繁颓然倒下。

  “父亲,我错了。”

  男人垂眸,看着本已跟自己已经平齐的儿子匍匐在自己脚下。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呢?”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每次你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会头脑发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看不清楚形式。”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男人颤抖的手指抓住父亲昂贵的西裤裤脚,带着祈求,“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会处理好一切,求您别动她。”

  “那就听话一点。”

  男人抬手,落在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像是抚摸一件被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繁儿,”他突然喊了他的小名,语重心长的样子,真像一个慈父,正耐心且温和地将自己走上歧路的孩子引回正途。

  “太重感情,就会让你变得软弱,人一旦感情用事就会影响你的判断与决策。”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你能明白爸爸的苦心吗?”

  梁经繁闭上眼睛,面上一片惨然:“我,明白。”

  下了飞机后,白听霓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丢下行李箱就扑进了叶春杉的怀抱。

  叶春杉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摸了摸她的脸心疼地说:“哎哟,我的囡囡啊,看着怎么瘦了这么多。”

  白听霓在她怀里拱了又拱,“你们女儿在那边可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主要是太想你们啦呜呜呜。”

  白良章将她丢在身后的行李箱拉过来,“爸爸买了很多菜,晚上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我爱爸爸!”

  回到家,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是被晒过的,蓬松柔软,有一股爱的味道。

  她躺着闭目静静感受了片刻,然后实在按捺不住想见他的心情,一个鲤鱼打挺,打开衣柜开始翻找好看的衣服。

  以前她穿衣服基本以舒适为主,现在突然觉得衣柜里少了一些衣服。

  一些想要穿着去见爱人的衣服。

  飞奔下楼,在去海棠春坞的路上,白听霓感觉风都是甜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明明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她却感觉比从日本到国内还要遥远!

  终于。

  她到达目的地。

  房门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

  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女人声音轻快:“我来啦。”

  房间果然被精心布置过了。

  他的黑色大衣搭随意地搭在那个暗红色的单人沙发上,旁边新添置的乳白色的双人沙发像一片柔软的云。

  茶几上一束鲜切的蝴蝶洋牡丹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像一朵朵瑰丽的梦境。

  暖暖的花果香在空气中浮动包裹了她。

  她使劲嗅了嗅。

  嗯……甜甜的味道直接钻进到了心里。

  他换了熏香,买了家具,布置了绿植。

  每一个细节们都在指向她最想要得到的答案。

  脸上的笑容完全压不住,她快乐的心已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唤了他两声。

  没有人应答。

  书架后面有轻微的响动。

  她步履轻快地走过去。

  男人坐在地上,背靠书架,曲起一条腿,身边是一堆被撕碎的纸张。

  他坐靠在那里,像一篇华美的篇章,却穷途末路。

  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你怎么了?为什么把这些书都撕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又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白听霓的眉头紧紧蹙起,“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告诉我好吗?”

  女人关切的脸在他眼中放大,背光出现一圈细小的绒毛。

  他很想摸一下她的脸。

  但他不想表现出这种可笑的恋恋不舍。

  房间里的那股精心挑选的甜香此刻也盖不住男人骨头里渗出来的苦味。

  从鼻腔钻入,将她那颗轻盈跳跃的心笔直得压到谷底。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他不会说出她想要听的话了。

  就在这时,他动了。

  手撑在黑灰色的长毛地毯上,动作迟缓而僵硬,仅仅是从地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就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高领毛衣,在那纯粹的黑色的经纬线中,巧妙地顺着纹理织入了一丝丝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很漂亮,却带着股沉重破碎的优雅。

  站稳以后,他平静地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判决:“我认真想过了,我们两个确实不合适,就这样吧,以后也别再见面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一滞。

  她牵强地扯动了下嘴角,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甚至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汹涌而来的难过。

  “怎么?连朋友都不做了吗?”

  “嗯,没必要。”

  白听霓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堆碎纸上,依稀能看出一些露骨的词句。

  那些他曾经带着某种执拗收藏的书籍,全部被他撕了。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风雪倒灌,将地上的那堆碎纸高高卷起又狠狠摔落。

  有一片碎纸打着旋,粘在了袖口。

  她抬手捏起。

  上面是残破的一句诗:勿复相。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后面是个“思”字还是“见”字呢。

  勿复相思。

  勿复相见。

  每一个组合都应景得……像命运恶意的嘲讽。

  松开手指,任由那碎片再次被风卷走。

  她轻声道:“明明是你拒绝了我,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难过呢?”

  梁经繁从来没想过,以前在故事里都要被嫌弃老套的情节,此时真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怎么会没办法解释呢?

  怎么不能向她诉说自己的无奈呢?

  事情真的走到这步。

  他发现,有些话确实没必要说,言语太苍白了。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表现出自己的无奈和不得已?

  然后将痛苦转嫁给两个人?

  她这样勇敢的人。

  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拯救”他吧。

  可是。

  事情到最后,他总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但她呢?

  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教训。

  为什么还要奢望。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白听霓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身影孤绝。

  那黑色毛衣上,暗红的丝线,在窗外渗入的惨淡天光下,恍惚像一道道伤口。

  他的灵魂在黄昏中流血。

  “你一定遇到了什么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我尊重你的选择,再见。”

  “咔嗒”一声,房门合上,隔绝了一切。

  梁经繁又一次走过竹园。

  一片很美的阳光落在手心。

  他却不能握住。

  残阳落入地平线,光线猛地暗了下来。

  本就逆光的男人,此时面容彻底隐没在阴影中,周身透出一种浓重的消沉感。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蜻蜓闪烁着透明的翅膀,从花房飞出,在空气中穿梭。

  然后,不小心飞进了花厅。

  似乎是迷路了,砰砰地在玻璃上撞击,天真得以为那是出口。

  最后,它被撞晕了,慢慢悠悠落到了地上。

  男人从地上拾起放入掌心,走到门口。

  它在男人掌心徘徊片刻,停下了动作。

  梁经繁拨了拨它的翅膀,低声道:“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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