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_疆戈【完结+番外】(99)

  泥胎干燥开裂,在此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风雨。

  他低垂的眉眼,依然在怜悯地看着众生。

  但一道从额头开裂到嘴角的裂缝,让那慈悲的面容立时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梁经繁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因暴怒而微微颤抖。

  在佛像前、十二位菩萨慈悲的注视下。

  他就像发了疯一般,一脚一脚踹在白琅彩的身上。

  锃亮的黑色皮鞋底部有精心雕刻的花纹。

  此时沾满了血。

  那些血顺着花纹的沟壑流淌,像是吸饱了鲜血的邪异之花。

  然后,他踩着粘稠的血,每一脚都会在男人身上绽放一朵血色的宝相莲花纹。

  圣洁、暴力与疯魔。

  白听霓被这暴烈到极致的场面惊呆了。

  平日里那个即便愤怒也依然会克制怕伤害到她的男人,此时完全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缓过来神来以后,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梁经繁身体猛地一僵,看到她没事,一种失而复得地狂喜涌上心头,但紧接着一种将理智焚尽的愤怒与后怕再一次席卷了他。

  他还要冲上去,白听霓甚至被他拖行了两步。

  “梁经繁!你冷静一点!”

  “冷静?”他喘着粗气,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他敢这样对你,我恨不得杀了他!”

  “不能因为他让你变成一个杀人犯啊!”白听霓死死抱着他,“经繁!别打了!你这样我好害怕!”

  “害怕”两个字,像一盆冰冷的水泼在他沸腾的杀意上。

  梁经繁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她的手,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踹。

  闪着阴冷光芒的黑色皮鞋踩在男人脸上,碾压出一朵模糊的莲花印记。

  他微微俯身,声音如同从修罗地狱中传来。

  “我留你一条命,给你24小时的时间,带着你的团队立刻滚出京港,再让我看到你,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第61章 金枷笼 你的身体诚实得让人绝望。……

  白听霓本就因药物和惊吓而虚软的身体, 刚才全凭一股救人的急切强撑着。

  此刻,事情缓和下来,绷紧的弦骤然松脱,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在她即将软到在地的前一瞬, 梁经繁察觉到异样,两步跨过来, 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

  白听霓从梁经繁的肩膀方向, 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寺庙。

  白琅彩如同一具破败的人偶,瘫在血污与灰尘混杂的地上。

  布满青紫与血污的脸已看不出昔日那英气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 却透过肿胀的眼皮,依旧固执地看着她的方向。

  那眼神里翻滚着太多东西,有痛苦,有绝望,有哀求。

  他染血的手指向着她的方向动了动, 嘴唇微张,无声说了句:“救救我……”

  可是, 注定不会再有人给他回应。

  夜,终于完全吞没了这座荒山破庙。

  周围安静极了。

  警笛声,引擎轰鸣声, 螺旋桨的呼啸声,全都渐渐远去了。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山风穿过破旧的窗户, 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好冷啊。

  像那年冬天他撑棍虎跳的动作一直都做不好,被赶去雪地里练功时一样冷。

  “咔嚓”

  一个极轻微的响声传来。

  视线看过去。

  白琅彩看到了不远处被裂成两节的小火车。

  他慢慢爬过去,伸手努力抓到它。

  驾驶舱门坏掉了,里面的戏子小人也从驾驶舱掉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将车体合拢, 将小人偶重新放进去,可舱门已经无法关上。

  他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然后,他看到被打翻的饭盒,于是捡起一些掉在地上的饭粒,试着将舱门粘合一下。

  山风又一次吹了进来。

  吹得他浑身一颤。

  茫然地环顾四周。

  最后,他带着一身的血,抱住那个摔烂的蓝白色小火车,爬进了佛像肚子里。

  蜷缩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面似乎还有她残留的气味。

  这暗黑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点温暖和安全感。

  他自言自语道:“彩彩,没有人会爱你,也没有人来救你。”

  “飞鸟号,带我走吧。”

  一直照料白琅彩的负责人终于找到这间破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看着满地的狼藉与干涸的血迹,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顺着拖行的血迹,负责人颤抖着爬上佛坛,然后在佛像肚子里找到了那个缩成一团,还在微微发抖的人。

  “彩彩,彩彩!”

  他的脸色惨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似乎像随时都会停止。

  白琅彩被唤醒,费力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终于聚焦到那张满焦急与心疼的脸上。

  “姐姐……”他开口,喉咙里仿佛也浸着血,“对不起……这些年我突发各种情况上不了台都是你帮我善后,这次又害了你一次……你走吧,带着团队的人走吧,不要管我了。”

  负责人擦了擦眼泪,“没事的,彩彩,我们离开这儿,去其他地方也一样的。”

  “可我真的……不想唱了。”他忽的落下眼泪,“每次唱完都好难受好难受啊。”

  负责人心如刀割,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喉头发紧,几乎要说不出话:“彩彩,不想唱咱就不唱了,我们去新的城市,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可如果我不唱戏,就更没有人在乎我了,只有我唱好了,爸爸妈妈才会给我一个笑脸,师傅才会夸我……才会有观众喜欢我……”

  “没关系!没有人喜欢又如何呢?彩彩,你已经长大了,别人的爱根本不重要,你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把情感寄托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稳定,只有自爱才是最恒久的,你明白吗?”

  他的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嘴里吐出不成调的戏文:“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负责人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转身,将他背起,又从地上捡起他的飞鸟号。

  慢慢走出去。

  山路崎岖,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压在她身上,还是有点吃力的。

  于是只能走一走,歇一歇,再继续前行。

  那条破桥被他砍断,没有更方便的路可走,她只能选择从一条更加嶙峋的小道上走。

  梁园。

  书房内。

  梁承舟坐在紫檀雕花的长桌后,听着管家汇报今天发生的事。

  书房里安静得像无人之地,只有钟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他起身,走到博古架旁,随手拿起那块洁白的牙雕貔貅在手里把玩。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要训责的意思。

  管家感到意外:“您不生气吗?”

  梁承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冷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如果当初他能找一个安心只做梁太太的女人,就不会惹这么多麻烦了。”

  “那这次的事……”

  梁承舟将貔貅放回原处,没再说话。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听霓从混乱的梦中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书桌旁一盏台灯小范围的照亮那一处光源、

  梁经繁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似乎在看着屏幕,又似乎仅仅只是在发呆。

  指尖悬停的键盘表面,久久没有动作。

  他整个人被笼罩在那片灯影里,那张精致的面容明明依旧那么赏心悦目,此时却让人无端感觉压抑。

  白听霓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他。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也或许某种敏锐的直觉。

  梁经繁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发现她醒了,他像是松了口气,立刻合上电脑起身朝床边走了过来。

  “醒了,感觉还好吗?”他在床边坐下,抬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可在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女人的身体很明显瑟缩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本能般的动作。

  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片刻后,那表情像被风干的彩绘一点点碎裂,剥落出被刺痛后的苍白。

  他极其缓慢地收回手,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你怕我?”

  顿了顿,像是要确认一个荒诞的事实,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在害怕我吗?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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