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_懒大花花【完结】(15)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却掩不住那股碰了软钉子的悻悻之感,只好退回原位,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直到日上三竿,秋阳暖融融地洒满宫苑,寝殿内才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

  楚瑜唤了宫人入内伺候盥洗更衣,草草用了半碗清粥、几箸小菜。难得偷得半日清闲,思绪却不自觉飘远——下月便是母后忌辰了。

  心头忽地漫开一片潮湿的思念。

  犹记儿时每每染恙,姜皇后总是将她整个搂在温暖的怀中,彻夜不眠地轻拍安抚,哼曲哄她入睡。

  她推开殿门,未让宫人随侍。

  “陛下!” 李青逸如一道青影掠至近前,抱拳行礼,“陛下欲往何处?臣护驾随行。”

  楚瑜心神仍浸在旧日温软的回忆中,闻言只随意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径自沿着洒满落叶的宫道缓步向前走去。

  李青逸见状,立刻默然跟上,想来陛下也不会拒绝他。

  凤阳宫往东,穿过几重月门,便是凤仪宫——姜皇后生前所居。

  殿阁寂寂,虽时有宫人洒扫,陈设却始终一如其旧,连妆台前那柄羊脂玉梳摆放的角度,都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无差。

  此处是楚瑜思念难抑时,唯一可觅得些许慰藉的所在,仿佛推开门,便能触到母后残存的温存气息。

  八岁失恃,母后的容颜在漫长岁月里,已渐渐淡成了朦胧的影子,唯记得那双总是含着轻愁的温柔眸子。

  推开寝殿沉重的朱门,尘封的暖香混着檀木清气扑面而来。

  楚瑜吩咐李青逸在门槛外候着,他恭敬停步。

  楚瑜指尖拂过紫檀妆台细腻温润的木纹,掠过书架上的诗卷,最后停在窗边的绣架旁——

  她心绪如絮,飘摇不定。正恍惚间,楚瑜指腹在妆台侧缘雕花缝隙处,触到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循着直觉,鬼使神差地试探着往内按动。

  “咔哒”轻响,隐秘的暗格弹开。

  楚瑜怔住,格中唯有一册边角磨损的旧簿,纸页泛黄年岁已久。

  是母后的手札!

  她心跳忽疾,小心取出簿册,纸页脆薄,触手微凉。

  带着忐忑与期盼,她迫不及待入座轻轻翻开。

  第13章 陪伴

  ◎他陪了她一夜◎

  初时字迹清丽飞扬,满纸待嫁女儿的憧憬——那是尚未入宫的姜宓宁。

  册后之后,所记多是宫闱趣闻,以及对夫君楚瑞的绵绵情思。

  楚瑜唇角不自觉微扬,记忆里那般英明睿智的父皇,待母后始终如一,虚设六宫,唯宠一人。

  自己自幼所见,皆是帝后并肩赏花、含笑低语的恩爱模样,常暗自羡慕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

  再往后翻,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阿瑜出生了,粉团似玉,是我们的女儿,那般俏皮可爱,我喜不自胜。夫君迫不及待昭告天下,与民同乐。他要为我们的女儿,举办最盛大的百日宴。】

  楚瑜笑意尚未漫至眼底,纸页间的气息却悄然变了。

  笔锋渐沉,墨色凝滞,字里行间渗出愈来愈浓的孤凉,吞噬了所有暖色。

  楚瑜呼吸微窒,指尖发凉。

  直到某一页,密密的字迹如同惊雷,猝然劈开了所有美好的幻梦——

  【阿瑜百日宴,宫灯璀璨如昼,笙歌彻夜不休。他饮得极醉,说是喜得娇女,开怀难抑……我信了,心头甜暖如蜜。

  可他中途提早离席,不许任何人随侍。我放心不下,悄悄跟了去。】

  楚瑜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未回寝殿,却绕进水廊,入了偏殿僻静的书斋。我偷跟至窗外,竟窥见此生最痛一幕。

  他推门入内,白戬正在其中。

  那个被满朝文武赞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郑国公世子,不过抬眸淡淡一瞥,风华竟灼目如斯。

  他屏退左右,闭门倚扉,望向白戬的眼神……炽烈得骇人,那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光芒。】

  眼前的字迹开始颤抖——楚瑜看到“白戬”这个名字,心头万般惊愕。那是名震天下、战功赫赫的晋国战神,父皇最信赖的镇国大将军!

  【‘你在躲朕?’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醉意与一种我陌生的偏执。

  白戬语气疏淡如冰:‘恭贺陛下喜得公主。’

  ‘若非朕三番五次下诏逼你入京,你打算此生永不踏足宫门?’

  ‘臣不敢。’

  ‘你敢!所以你宁可一次次自请戍守苦寒边关,也不愿入宫见朕!’他猛地逼近,手掌重重按在书案上,挡住了白戬面前摊开的边防图。

  ……

  他反复逼问,近乎哀求:‘就为那一夜,你至今仍在介怀?’

  ……

  你我心意相通,何须在意那些世俗蜚语、礼法目光。’】

  “心意相通”四字,如冰锥骤然刺入眼中!楚瑜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坐不稳,扶住妆台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身。

  她仿佛在这一刻附身于当年的母后,感同身受到那股灭顶的绝望与冰冷——所谓帝后情深,举案齐眉,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与精心算计!

  【我浑身冰冷,死死掩住口才未惊呼出声。我看见他强握住白戬的手腕又被狠狠甩开,听见他纵声大笑,笑声凄厉:‘皇后?朕眼中所见万人,心中只容一人!’

  ‘天若不许,朕便逆天!’

  白戬低声,几乎是恳求他放手。他却道:‘姜氏握有兵权,母族势大,朕娶她,江山可稳。待姜家兵权尽数收回——朕给你!朕什么都给你!’】

  此处的墨迹氤氲模糊,似被泪水反复浸染晕开,楚瑜读来,只觉痛心疾首,肝胆欲裂。

  【原来如此……原来我姜宓宁的姻缘、深情、此生……皆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一场用来攫取权柄、讨好他人真心的棋局!

  内间隐约传来压抑的挣扎与急促的喘息,如同利刃,绞碎我心中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我踉跄逃离,如窃影,如游魂,失魂落魄。】。

  往后数页,字字泣血,满是姜皇后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深郁悲怆,以及对尚且年幼的女儿无尽的愧疚——

  【他的‘好’,最漫长的凌迟。逐步收回姜家兵权,不动声色打压母族势力,再将收拢的兵权尽数交付白戬……桩桩件件,皆在印证那夜所见非梦。

  他不再留宿凤仪宫,或因心中有愧,或已倦于在我面前继续伪装。他将所有溺宠与关注都倾注于阿瑜。

  这许是他对姜家、对我残存的最后一点良知?又或许,爱而不得已耗尽心绪,唯能在孩童不谙世事的天真里,寻觅些许慰藉?

  白戬最终远走边关,立誓永不回京。以万里疆域为界,沉默而决绝地回绝了这段惊世骇俗、不容于世的情愫。

  而我的君王,求不得,放不下,将这金殿玉阶、万里江山都化作了囚牢,困死了他自己,也彻底……困死了我。】

  楚瑜颤抖着手,翻至最后一页。字迹虚浮欲散,似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这九翟冠,这中宫位,这日日上演的‘鹣鲽情深’……皆是绞索。阿瑜,吾儿,母后负你,先走一步……愿吾儿此生,莫要再步母后此后尘……】

  余下的,只剩一团被泪水反复濡湿、再也无法落笔的模糊墨痕。

  楚瑜捧着这轻如羽毛、又重如泰山的册子,浑身剧颤,面色惨白如纸。

  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

  冰冷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陈旧脆弱的纸页上,与多年前母后滴落的泪痕重叠在一处。

  那些记忆画面逐渐扭曲——父皇温柔凝视母后的目光,母后含羞垂首的浅笑,宫人传颂不衰的“鹣鲽情深”佳话。

  她不知母后经历何种绝望,才会丢下她,抑郁而去……

  楚瑜猛地起身,眼前昏黑一片,泪水模糊天地。

  她手中死死攥着那册手札,踉跄着走向宫门。

  “陛下?”守在宫门外的李青逸骤然变色。只见楚瑜面白如素绢,泪痕纵横交错,眼神涣散空洞如失了魂的偶人,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踏出门槛。

  他慌了,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陛下可是凤体不适?”他急步上前,话音未落——

  楚瑜身形猛地一晃,如断线纸鸢般,向前软软倒去。

  李青逸肝胆俱裂,本能地箭步冲上,双臂稳稳托住那骤然失力的身躯。

  她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他胸前的锦服,而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本泛黄的旧册。

  “扶我回去。”她已脆弱不堪。

  李青逸浑身僵住,喉结剧烈滚动数次,才强压下翻涌的无措。片刻失神后,他横臂将她稳稳抱起,步履如飞。

  凤阳宫内,烛火惶惶,映不亮榻上人空洞的眼眸。

  楚瑜面无血色地蜷在厚厚的锦衾中,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手中那本旧册她如烙铁般紧握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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