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簪红着眼眶捧来温热的药碗,紫玉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劝慰,她恍若未闻,唇线抿得死紧。
御医候在屏风外,汤药换了三回,凉了又热,她始终唇齿紧闭,宛若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去请丞相。”青簪悄悄扯了扯李青逸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如今这般情形……”怕是只有韩佑劝得住。
值房内,韩佑正凝神批阅着北境送来的紧急军报。
宫人惶急来报时,窗外夜色已浓
听闻楚瑜午后独往凤仪宫,归来后竟至水米不进、神思恍惚,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豁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袍袖,令人备好马车,即刻入宫。
韩佑疾步穿廊过殿,朝凤阳宫而去,一路上宫人内侍见他皆垂首屏息。
见丞相来了,青簪忙招房内宫人退下,将寝宫大门轻轻合拢。
“陛下。”他行至榻边,气息微促,满眼忧色。
锦被下的人儿纹丝未动,唯有呼吸声略显凌乱地起伏着。
韩佑缓缓坐在床畔,也未急切地询问,只是静静守着。
“我在这儿。”他嗓音压得低柔沉稳,字字清晰。
烛火一点点燃烧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颤抖疲惫的手从锦被边缘探出,摸索着将边角磨损的旧册推向他。
这是?韩佑疑惑接过,看这册子纸页泛黄,已有年头。
在她的默许下,他翻开册子缓缓细读。
初时眉目尚算平和,渐次凝肃,继而震惊骤变……种种情绪在他眸底翻涌成潮。
韩佑静默如石,喉间干涩,竟寻不出半句可宽慰之言。
她始终蜷缩在被褥里,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烧了它。”传来她极力压抑,又嘶哑破碎的哽咽。
“……”韩佑心头剧震。
“替我……烧了它!”那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仿佛用尽力气。
此等惊世骇俗的丑闻绝不可再示于人前,楚瑜已濒临崩溃,却扔将秘密坦然相示,又将焚毁之责托付于他。
“好。”他未有多言,只沉沉应下一字。
韩佑起身行至殿角青铜盆旁,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清隽却凝重的侧脸。
他缓缓将册子置于红烛焰火之上,泛黄的纸页在跳跃的火光中寸寸成灰,无声委落盆底。
韩佑静立直至最后一星火苗在铜盆里熄灭,方转身回榻前。
“已烧毁了。”韩佑柔声,目光落在锦被上。
“韩佑——”她始终躲在被褥里,不肯露头,只有脆弱的声音响起,“我原以为父皇爱极了我,也爱极了母后。”
“……”韩佑心口一窒。
“好可笑啊,他竟为了一个男人,不设后宫。”
“……”
“哈哈哈,他甚至连儿子都不要。”
“……”
“他不要女人,不要孩子……就我一个,所以,我成了新君。”
“……”
“我曾以为自己是晋国的罪人,原来罪不在我,是他!他逼我……我根本无法承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带着积压两世的委屈与愤懑。
“好了,别说了。” 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试图安抚。
“他就为了个男人,抛弃母后和我,抛弃家国责任!”
“……”
“那个男人甚至躲了他一辈子,怕了他一辈子。他是个疯子啊!”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嗓子在滴血。
被褥里的楚瑜早已满面流泪,在守卫边境的镇国大将军白戬死后的第三年,晋国便亡了。
这一切罪魁祸首是她最敬重的父皇!她恨不得将前世今生的所有委屈痛苦宣泄出来。
是父皇,将这沉重的万里江山强压在她稚嫩的肩头,也是父皇,间接将韩佑也拖入了这无尽的漩涡与责任之中。
“楚瑜!”韩佑忽地俯身,双臂穿过锦被,将那团颤抖不止、濒临绝望的身影深深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有力而温暖,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隔着厚厚的织物,将她紧紧圈住。
“别说了,阿瑜。”韩佑磁性得嗓音极尽温柔,安抚着,“我在这儿,陪着你。”
阿瑜……唯有有母后会这么唤她。
此刻从他唇间溢出,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深重的疼惜与承诺。
奇迹般地,他温暖的怀抱和那一声“阿瑜”,让怀中剧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息下来,那嘶哑的宣泄也化作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未再言语,只是那样抱着她,手臂稳如磐石。
有些痛楚,深入骨髓,言语无从消解。
此刻唯有这沉默却坚不可摧的陪伴,或许才是对抗无边寒夜唯一的舟楫。
韩佑维持着这个姿势,怀中的人儿抽噎声逐渐微弱,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了界限,仿佛融为一体。
过了许久,她脑子晕沉得厉害,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他确认她的呼吸趋于平稳。
韩佑缓慢地松了力道,坐起身来,向后微仰,倚在坚实的床柱上。
他伸手轻轻将她埋在被褥里的脸露出来,看清她哭肿的双眼,满是泪痕的脸颊。
他动作尽量轻柔地拂去残余泪痕,而后坐靠在旁合上了眼,陪了她一夜。
楚瑜因那场彻骨寒心的真相与随之而来的高烧,彻底病倒了,连着数日未曾临朝。
堂上的议论与揣测,都被韩佑以“陛下染恙,需静养”为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他守了她一夜,同眠而睡,隔着被褥。
他白日里依旧忙于政务,新政的推行、各部的协调、乃至边关的军报,事事都需他过问定夺。
宽大的官袍下,他眉宇间的肃然与专注一如既往,仿佛无事发生。
第14章 振作
◎与君风雨同行◎
夜色初临,凤阳宫内的灯火便一盏盏亮起。
韩佑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未作停留,径直朝寝殿而来。
他在外间驻足,仔细洗净双手,又褪下那身沾染了朝堂霜尘的官袍,只着一袭月白素纹常服,这才放轻脚步,掀帘走入内室。
楚瑜半倚在床头锦堆里,脸色依旧苍白,眸光虚散。
韩佑未出声惊扰,只默然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紫玉悄声递上温热的药碗,他稳稳接过。
“陛下,该进药了。”
楚瑜眼睫颤了颤,视线缓缓聚焦,落在他脸上,又移到他手中的药碗。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将那褐色的苦汁饮尽。
随即韩佑手持锦帕,轻柔地替她拭去唇角残留的药渍。
青簪捧上一只白玉小碗,里面是熬得糯软的山药薏米粥,热气袅袅。
“丞相,粥里按您的吩咐,加了新贡的薏仁,最是平和养胃。”
韩佑微微颔首,接过玉碗,执起银匙,仔细吹凉了些,才递到她唇边。楚瑜顺从地张口,温热的粥滑入喉间,带来些许暖意。
青簪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这几日,也唯有丞相在时,陛下才肯多用些膳食。
“今日前朝倒有一桩趣事,”韩佑一边耐心地喂粥,一边温声开口,试图驱散满室沉郁,“兵部张侍郎的军需粮饷索要,被户部王老驳回,兵部来了好几人,纠缠在户部争得面红耳赤,王尚书的胡子险些被揪下来……”
兵部、户部两拨人“打群架”,最终还是韩佑赶去,制止了那场闹剧。王老尚书自觉受了委屈,缠着韩佑抹眼泪要个公道,韩佑训斥兵部众人后好生宽慰王老,才得以脱身。
楚瑜黯然的眸子落在他略显困倦的脸上,她知道他已经很累了,却此刻还要强颜欢笑逗她开心。
烛光映着他眼底深重的青黑,下颌也冒出了淡青的胡茬,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与夜间看顾,终是让这素来从容的人露出了疲态。
她摇了摇头:“我已无恙,丞相回府早些歇着。”
“臣再陪会儿。”韩佑放心不下,坚持坐在绣墩上不肯起身。
片刻后,他头却一点一点低下去,竟靠在床沿上坐着睡着了。
楚瑜看着他那般毫无防备的困倦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酸胀得发疼。
那目光里没有了连日来的空洞,而是沉淀下了一些更坚定的东西。
过去已成事实,她若再颓废下去,只怕让他更辛苦。
她思绪纷乱,母后的泪眼……父皇的背影……还有韩佑此刻的倦容……在脑中交织闪过。
楚瑜的目光从涣散逐渐变得格外清晰,目光深深定格在他俊雅容颜上。
这几日无声却无处不在的陪伴,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郁多日的颓丧一并呼出,眸子恢复清明。
“韩佑。” 她嗓子哑得厉害。
韩佑立刻惊醒了:“陛下,臣……”他实在太累太倦,只怕此刻站着都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