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科举取士,取的便是‘士’!牝鸡司晨,非国之福啊!此门一开,老祖宗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天下读书人该怎么想?只怕要闹翻天哟!” 他边说边捶胸口,仿佛已经看到了礼崩乐坏的惨状。
刘筠率觉得这诏书提议太过荒唐,他堂堂礼部,掌管天下教化礼仪,岂能容此等悖逆之举!这要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那些老学究的口水怕是要淹了礼部衙门!
楚瑜见他如此捶胸跺脚,压了压手,示意他平和心情。
让女子有机会参与科举,这本是楚瑜的念头,但她深知此事阻力如山。于是她将难题抛给了韩佑。
韩佑便授意心腹御史王赟拟了这道奏请女子科举的诏书草案。
果然,今日早朝刚一提及,朝堂便像炸了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尤以这位掌管礼仪教化的刘尚书跳得最高。
吏部尚书周琮则捻着保养得宜的胡须,面上一派深沉凝重:“刘大人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论。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关乎国本,确需慎之又慎。”
这事儿麻烦!女子考科举?闻所未闻!不过陛下和丞相摆明了想干,他硬顶没好果子吃。
先让刘老头冲在前头,他先看看风色。两头不得罪,才是为官之道啊!
周琮抬眼觑了觑御座上的楚瑜,话锋圆滑地一转,“不过嘛,陛下锐意革新,求贤若渴,其心可嘉,其志可勉。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是否再从长计议,广纳众议为宜?”
楚瑜神色淡然,周琮这个老泥鳅,滑不溜手,话说了等于没说,风往哪吹他往哪倒。也好,只要他不明着反对,就算帮衬了。
韩佑闻言并不急于反驳,反而顺着刘筠的话,语气平和地开口:“刘大人心系纲常,确是谋国老臣之忧。”
刘尚书面色稍缓,捋了捋胡子,心道这年轻丞相总算还懂点规矩。
谁知韩佑话锋随即一转,不疾不徐道:“然《周礼》有云: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贤能,可曾写明非得是男子?”
“……”礼部尚书吹胡子瞪了韩佑一眼。
“我朝开国百年,前朝亦有女官续史,才德高洁者,何分男女?” 他目光扫过两位尚书,“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科举之本,在于公平取士,为国求贤。女子既有才学抱负,为何不能给她们一个机会,与天下士子同场较艺?脱颖而出的,自然是真正的佼佼者。”
刘筠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摇头:“丞相此言差矣!闺阁女子,平日所学不过《女诫》《内训》,如何能与寒窗苦读十载的男子相较?退一万步说,即便侥幸中了,日后难道要与男子同立朝堂?诸多不便,成何体统!”
难道要让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跟一群大老爷们儿一起站在朝房里?
像什么话!议事时吵起来,难道还要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女子动口可挠人”?
光是想想,礼部尚书就觉得眼冒金星!
韩佑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刘大人所虑,皆可一一商议,拟定章程,逐步完善。例如或可考虑专设女子考场,入职之初,亦可先安排于文书编纂、地方教化、太医署等适宜之处历练。事在人为,岂能因可能存在不便,便断绝一条可能的求贤之路?”
“丞相倒是说得轻巧啊。” 刘筠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胸口发闷。这韩佑!年纪轻轻,歪理一套一套!还有陛下……唉,先帝啊,您看看这朝堂!
楚瑜内心忍不住笑,看把刘尚书给噎的。丞相果然智慧,连后续任职的台阶都给想好了,看来他私下没少琢磨。
第21章 河灯
◎愿君舒眉,岁岁长安◎
韩佑不再与老尚书纠缠,转向楚瑜,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妨以明年春闱为试行之始,允许有志才女报名应试。取中者,暂不直接授予实职官位,可先入宫旁听进修,观其品性学识,再议任用。如此,徐图后进。”
楚瑜暗叹这主意妙,既给了那些女子学习晋升之阶,又堵了那些说“女子不堪大用”的嘴。是骡子是马,拉进来溜溜就知道了。
吏部尚书周琮察言观色,觉得这法子倒是给了双方台阶,既不全然驳回圣意,也不至于立刻引起太大动荡。他沉吟着微微颔首:“丞相此法……倒是颇合中庸之道,稳中求进。既全了陛下求才之心,亦能稍缓朝野骤然之议。试行之举,老臣觉得……或可斟酌。”
周琮想来先试试水也好,反正具体操办是礼部的事,麻烦是刘老头的。成了,他有附议之功;不成,他也无决策之过。妙哉!
刘筠还想再争,楚瑜已抬手止住他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刘爱卿不必过于忧心,明年只是试行。若行之有效,再思推广;若确实不妥,废止便是。爱卿执掌礼部,正好可借此机会,详加考察,拟定周全之策。”
刘筠一口气堵在胸口,只得勉强躬身应“是”,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在规则细节上做文章,让这“试行”尽量试不出什么结果来。
他翻了个白眼,选拔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老夫执掌礼部多年,还怕找不出法子?
楚瑜无视刘尚书的微妙表情,知道他眼神提溜转,肯定会打馊主意,不过她有韩佑盯着落实,放心得很。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韩佑沉静的面容上,语气果断:“传朕旨意:明年春闱,特许通晓经义、有志报国之女子,依例报名应试。一切具体规制,由礼部牵头,会同吏部、丞相府共同详拟章程,务必周全公允。”
这是楚瑜亲手想推动的第一道破冰新政,单纯地想给那些被高墙深闺困住的才智,凿开一扇能照见天光的窗。
旨意既下,刘筠纵然满腹郁闷,也只得和其他两人一起躬身领命。
众人退去后,御书房内重归宁静。
楚瑜独立于雕花长窗前,期待着那股不一样的清流活力,能冲刷这沉闷已久的朝堂,带来真正的生机。
她知道这道门一旦开启,前路必是风雨兼程,非议不绝。
但眸中的光亮,照耀着熠熠日辉,清澈坚定。
暮色四合,楚宁安如同一只被放归山林的雀儿,叽叽喳喳地扑进了凤阳殿,裙摆都带着宫外鲜活的风。
“阿姐!阿姐!外头可太有意思啦!”她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眼眸亮得像盛了两汪晃动的蜜,“东市那家新开的胡人酒肆,葡萄酿甜得跟蜜水似的,一点儿不涩!西街夜市更是了不得,喷火吞剑的、耍猴戏的、捏糖人儿的,还有各色花灯,挂得比御花园春天开的花还密还亮!”
楚宁安挽着楚瑜的手臂,挨着她坐下,小嘴叭叭不停:“最好看的是内河边,男男女女都在放河灯,一盏一盏漂在水上,亮闪闪的,映着月亮,美得跟画上似的!”
“那般有趣?”楚瑜听着,眼底也流露出几分久违的向往。宫墙外寻常街巷的热闹与鲜活,似乎已成了隔世的记忆。
“千真万确!”楚宁安晃着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怂恿,“听说今夜晚市格外热闹,阿姐,咱们偷偷去瞧瞧?”
“怕是我一去,就热闹不起来了。”楚瑜轻轻摇头,以她如今的身份,哪还能如寻常女儿家般随心所欲,混迹市井?
“怎会!”楚宁安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孩童般的狡黠,“咱们扮作寻常公子小姐,谁能认得出来?阿姐忘了?以前咱们也这么干过呀!”
楚瑜微怔,尘封的记忆被勾起。是了,她还是公主时,也曾被这丫头怂恿着,换上男孩子的粗布衣裳,偷溜出宫。
玩得正欢时,却被父皇派出的近卫铁青着脸“请”了回去,好一顿训斥。那时虽然害怕,心底却藏着窃喜与刺激。
见楚宁安满是期盼的神色,楚瑜心底那点被规矩和责任压抑已久的渴望,终究蔓过了谨慎的堤防:“瞧瞧也好。”
夜色初降,华灯初上。
两位做清俊少年郎打扮的“公子”,悄然从宫苑侧门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护卫李青逸执鞭驾车,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同样换了寻常服饰的精干近卫队,隐入了市井的喧嚣之中。
马车在市集口停下。
李青逸早已将马车交给旁人,几乎在楚瑜站稳的瞬间,就已绷紧了脸,如影随形地贴到了她身侧半步之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
他那副凝神戒备的架势,比在肃穆宫禁中当值还要紧绷十倍。
“你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出来游玩的?” 楚宁安见他如临大敌,忍不住抿嘴偷笑,“放松些嘛,瑜哥哥都说了,要像寻常人一般。”
“是,郡主。” 李青逸沉声应道,试图让过于挺直的肩背松弛下来,但那根护卫的弦却绷得更紧。
“又忘了!”楚宁安立刻纠正,颇为享受这角色扮演的乐趣,“要叫‘公子’!阿姐方才吩咐的,你可不能露馅!”
楚瑜也回眸,对他莞尔一笑:“放轻松些,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