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子。” 李青逸对上那笑意,心头莫名一跳。
夜市果然不负盛名,甫一踏入,声浪与光影便扑面而来。
人流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各色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隐约的丝竹声,还有空气中混杂的食物香气、脂粉香、烟火气,共同烹煮出一锅滚烫鲜活的人间热闹。
楚瑜置身其中,看得目不暇接,兴致很快变高了。行至横穿夜市的内河边,景致更添旖旎。
不少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并肩低语,或依偎浅笑,将一盏盏精心挑选的莲花灯、菱角灯、小船灯轻轻放入水中。
烛火在薄纸或绢纱后摇曳生姿,载着心愿,顺流而下,渐渐汇成一条浮动璀璨的光河,映得河水粼粼,也映亮了一张张被柔情点亮的年轻脸庞。
楚瑜驻足凝望,心头漾开悸动,莫名想起了那人总是伏案疾书的背影。
若他也能暂搁下肩头的沉重,来看看这寻常巷陌里的温情与热闹,该是何等光景?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面颊微微发烫。
“阿姐,我们也去放盏河灯吧!” 楚宁安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拉着她的衣袖就往河边人稍空处挤。
李青逸会意,走到一旁小摊,很快买回几盏精致的河灯。
楚瑜细细挑选,择了一盏青莲式样的,素雅洁净。
李青逸将蘸好墨的小笔递上,楚瑜接过,微微侧身以广袖稍作遮掩。
她抿唇思忖片刻,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坠落,随即提笔,在那青莲灯壁内侧落下娟秀小字:愿君舒眉,岁岁长安。
“写的什么呀阿姐?”楚宁安探头探脑想偷看,被楚瑜含笑用灯身轻巧挡住。
“既是河灯心愿,自然不能叫人看去。”楚瑜笑意盈盈,将河灯放在水面上。楚宁安撅起嘴,却也识趣,只眨巴着狡黠的眼睛,拖长了调子:“哦——让我猜猜看是谁啊,能让我阿姐这般记挂……”
河灯随水流缓缓浮动,顺水寄去。
璀璨的灯河边,楚瑜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许愿。
李青逸站在一旁,眸中映着流动的灯火,亮得惊人。
暖黄的光晕柔化了她平日端凝的轮廓,余下少女情态的认真与鲜活……李青逸静静出神看着。
直到楚瑜忽然转头,目光似乎要与他相接,他才猛地惊醒,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波澜死死按回眼底深潭。
“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楚瑜指着集市方向。
楚宁安回头看了眼放的两盏河灯飘远了,拉着楚瑜向前轻快地跑。
来到集市,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挂满各色花灯,台下人头攒动,喝彩声与惋惜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原来是夜市常见的“猜灯谜”活动。各色精巧的花灯下悬着谜笺,引得才子佳人驻足凝思,或苦想,或豁然,平添许多雅趣。
楚瑜饶有兴致地仰头,看一盏制作精良的走马灯。
灯上绘着繁花似锦的图案,谜面题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打一物。”
“这是?”楚宁安正凝神思索。
“是烟火。”楚瑜轻声应答。
“对,是烟火!”楚宁安恍然大悟,眼眸一亮。
此时台上,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女,接连猜中好几个灯谜,引得台下一片喝彩。她的几位同伴也在台下轻声赞叹。
“婉姐姐真是聪慧过人!”
“宝妹妹也不遑多让呢!”
她们显然也是结伴出游的世家闺秀,虽压低了声音,但那些带着兴奋与憧憬的轻声议论,还是飘入了近处的楚瑜耳中。
“要我说,以婉姐姐的才学,明年春闱若真开了女子科考,定能高中!”
“宝姐姐的才智学识,也定能不凡!”
“倒是真要感谢陛下隆恩,开了这千古先例。以往我们女子纵有几分心思,也只能囿于闺阁,读再多书,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正是!如今总算有了条可以正大光明走出去的路,能与天下读书人一较长短,想想便觉……心潮澎湃,夜不能寐呢。” 一位绿衣少女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家父起初还不许我多看那些经史子集,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陛下旨意一下,他虽私下仍有微词,却也不好再明着阻拦了。我还偷偷托兄长,买了最新的科举范文和时政策论来看……”
楚瑜靠近了两步,听得更清楚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我亦是如此!”另一位紫衣少女眼中掩不住雀跃,“我还仿着历年的题目,偷偷写了篇策论,先生说……尚有可取之处呢!”
她们说着,脸颊泛红,眼中满是憧憬,“不知那真正的科举考场是何等模样?定然庄严肃穆,笔墨生香。若能凭自己的本事踏进去,即便最终不中,也是一生难得的经历与荣耀。”
她们讨论着该侧重经义还是策论,猜测着考题可能的方向,甚至悄悄交换着各自收集的学习心得,那认真投入的模样,丝毫不逊于任何备考的寒窗士子。
楚瑜静静听着,面上虽尽量保持着旁观淡然,心中却悄然绽开了欢愉之花。那花无声舒展,带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欣慰。
她们真的在认真准备……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希望,
她当初力排众议,执意推动女子科举,固然有打破陈规、选拔人才的深意,也早已预料到前路必将荆棘密布,非议如潮,甚至做好了长期斗争、初期可能应者寥寥、举步维艰的心理准备。
而此刻楚瑜亲耳听到这些议论声,眼里焕发出非比寻常的光彩。
第22章 心动
◎她神采飞扬◎
流连集市,玩到了很晚,她们笑着闹着,楚宁安累得筋疲力尽,楚瑜便吩咐找了客栈入住一晚。
次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楚瑜懵然睁眼,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花纹,愣了几息。
“糟了!”她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
旁边的楚宁安还蜷在被里,抱着枕头睡得香甜,脸颊红扑扑的。
楚瑜只觉心头一沉——这个时辰,早朝怕是早已散了!
她匆匆掀被下榻,身上还穿着那件轻薄的浴袍,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也顾不得了,扬声朝外唤道:“来人!快来人!”
守在门外的李青逸闻声,轻轻推门而入,视线垂得极低,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面。
“备车!速速回宫!”楚瑜略带责怪问他,“你怎不早些叫醒我?”
“属下在门外叫过两次,您没醒……”李青逸答道,他总不能直接闯进房里来。
一阵忙乱,楚宁安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得知误了朝会,也吓了一跳,睡意全消。
楚瑜与楚宁安换回昨日的男装,虽有些皱褶,也只得将就。
马车一路疾驰回宫。
楚瑜坐在车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心头乱跳。
误了朝会,还是为了在外玩乐……这若被那帮老臣知道,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还有韩佑……他素来重规矩,勤政克己,知晓她这番任性妄为,会不会对她失望?
车驾刚驶入宫门,尚未停稳,便有内侍匆匆迎上,低声道:“陛下,丞相已在凤阳宫等候多时了。今日朝会,丞相称陛下‘偶感微恙,需静养一日’,已代为取消了,百官已散。”
楚瑜心的愧意与暖意交织,韩佑替她遮掩了,还在凤阳宫等着……这比当朝训斥更让她感到不安。
凤阳宫飞檐在望,楚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稳步走去。
刚到凤阳宫门前,急得满头大汗的魏忠几乎是冲了出来,对着楚瑜深深一躬:“陛下可算是回来了,老奴好生担忧!”
“无事,朕就是出去散散心罢了。”楚瑜挥了挥手,
“朕与丞相有要事相商,尔等且在外候着,不得打扰。”
魏忠躬身称是,眼神却仍悄悄往殿内瞟。他心中暗自盘算:这君臣之间怕是要有一场争吵好戏。呵,吵吧吵吧,闹得越厉害越好!最好让陛下厌了那韩佑……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扉半掩,只留几缕阳光斜斜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韩佑负手立于窗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看到楚瑜一身微皱的男装,发髻也有些松散,衬得那张不施粉黛的脸愈发小巧,也愈发透着一股稚气未脱的慌乱。
楚瑜在他平静的目光下,脸泛着红晕,眼神躲闪,昨夜在赌场的兴奋以及在温池的放松,此刻都化作了心虚。
她像个做错了事被先生抓个正着的学生,手指背在身后不安地搅动着。
“你们都退下。”楚瑜挥了挥手,屏退宫人。
宫女们无声屈膝,悄然退了出去。
楚瑜满是忧虑地缓缓开口:“丞相……让你担心了。”
“
“昨夜,玩得可还开心?” 韩佑平和地接过了她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