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欢高岭之花_懒大花花【完结】(28)

  楚瑜心头那簇被他撩拨起的小火苗,正欢快地跳跃着,将周身都烘得暖洋洋的。她想,这冬至大典,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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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日,辰时刚过,龙辇金顶垂着厚重的明黄绣龙帷幔,皇家仪仗已浩浩荡荡出了午门。

  街道两旁枯柳枝条僵硬地摇晃,寒风如刀,砭人肌骨。护卫的禁军甲胄上凝着薄薄白霜,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团团白雾。

  冬祭大典的天坛设立护城河外,遥遥在望。

  坛周早已旌旗林立,黑压压的禁军按剑肃立,纹丝不动,如同另一重冰冷的石雕。坛顶正中那座高大的圆形祭坛,在灰白天幕下,显出复古沉重的轮廓。

  吉时将至,礼乐起。编钟、特磬、建鼓、埙篪合奏出洪大庄严之声,乐音古朴浑厚,每个音节皆敲击在人心上,肃穆而契合。

  丞相韩佑领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在圜丘之下广阔的墀地之上。文东武西,绯袍紫服,玉带乌纱,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冬至之日,嗣天子瑜,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列祖列宗……”钦天监监正,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绣云鹤祭服的老者,手持玉笏,步履沉缓却稳如磐石地登上最高层,立于祭坛之侧。

  钦天监监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坛场间引起低沉的回响,更添神圣威严。祭文古奥绵长,合礼制,颂功德,祈庇佑,告丰穰。

  乐声稍缓,坛下执事太监高声唱礼:

  “恭请陛下——升坛致祭——!”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圜丘南侧长长的丹陛御道。

  龙辇停稳,帷幔掀起。

  楚瑜步下銮舆,身着最为隆重的繁复冕服,周身散发沉重威仪。

  在两名礼官引导下,楚瑜缓步踏上那漫长而陡峭的汉白玉丹陛。

  祭坛近在眼前,四周早已按方位陈设好太牢三牲、五谷、玉帛、酒酿等祭品。

  最关键的一步到了,两名身材高大的礼官,极其庄重地抬着一尊青铜龙纹方鼎,一步一步,挪到楚瑜面前。

  风在这一刻似乎小了些。全场寂静,连乐声也暂时停歇。只有旗幡在风中挣扎的扑啦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鸦噪。

  楚瑜上前屏住呼吸,目光沉凝,双臂缓缓下沉,将手中那尊承载着无数象征意义的青铜龙纹方鼎,安放入青玉祭坛中央。

  “咔——嚓!”

  一声脆响,那尊铭刻着“江山永固”传承百年的祭天鼎,在众目睽睽之下,裂了!

  楚瑜浑身剧震,维持着放置的姿势,僵在原地。冕旒垂下的玉珠剧烈晃动,撞击出混乱的脆响,却掩不住那声不祥的碎裂声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全场瞬间死寂。

  怎会这样?楚瑜目光闪过冷光,此乃是大凶之兆!

  随即,坛下如同滚油泼水,轰然炸开!

  原本整齐肃立的百官队列,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骚动。

  第24章 失控

  ◎他必定会为她撑起天◎

  “陛下——祸事啊!” 一声凄厉如丧考妣的哀嚎骤然响起。

  钦天监监正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已扑倒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

  楚瑜还没从“祖宗重器竟自毁于祭祀当场”这亘古未闻的骇事中回过神来。

  钦天监监正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尖锐颤抖:“老臣有罪!臣早该死谏啊!昨夜臣彻夜观星,就见……就见紫微帝星之侧,那颗小彗星忽明忽暗,贼光闪烁,侵扰帝座!臣心忧如焚,却不敢妄言……岂料今日,祭天重鼎竟自裂于陛下手中!此非吉兆,实乃上天震怒,示警于朝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天塌地陷。

  礼部尚书第一个按捺不住,颤巍巍出列,雪白的胡子气得直抖,指着祭坛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陛下!冬至大祭,国之根本!祭器自毁,自三皇五帝以来闻所未闻!此乃祖宗震怒,法度崩坏之兆!”

  “老臣早就说过,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如今一味求新求变,连祭祖告天的礼器都承不住这‘新’气了!” 他捶胸顿足,看似痛心疾首。

  代表旧宗族势力的瑞王楚渊捋着山羊胡,慢悠悠踱步出班,一脸忧国忧民的沉痛:“刘公所言,字字泣血啊。陛下请想,这地气龙脉怕是乱了章程。东南水患,西北大旱,天时已然不顺,今日祭坛之器又裂,这分明是大地哀鸣,不堪其扰啊!”

  他摇头叹息,心中却盘算着新政中那要命的商税条款,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韩佑拽紧了拳头,他心中已然明了,有人竟敢在祭祖大典上做手脚,而矛头指向的是他和新政!

  蠢蠢欲动的宗族势力都开始痛苦嚎叫般表演,而拥护新政的御史王赟等人则是据力相争。

  此时大典上团成了一锅粥,台下出现滑稽之象,群臣分为各派又是吐唾沫星子又是指手画脚起来。

  楚瑜立于寒风凛冽的祭坛顶端,冕旒微晃,玉珠之后的眼神却锐利如冰。

  她恍悟过来,哪里是祭天?分明是有人借着“老天爷发怒”的由头,变成了一场对丞相韩佑及其新政的汹汹舆论讨伐,真实地折射出这庙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与人心叵测。官僚体系的倾轧算计与私人恩怨,在这“天谴”的幌子下,上演得淋漓尽致。

  韩佑依旧立在百官前列,身姿笔直如青松迎雪。

  大太监魏忠不知何时已溜到了队列前方,捏着尖细的嗓子,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官员听见:“哎哟喂……真是造孽,大不祥啊……老奴伺候过两位先帝,历经大小祭祀无数,这等凶兆,当真是头一遭见着。”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角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心中却快意无比:查咱家的账?动咱家的人?老天爷开眼!最好一道雷劈了这碍事的韩佑!

  在听到魏忠那尖细嗓音时,韩佑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凛冽如实质的寒芒,吓得正暗自得意的魏忠脖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场面近乎荒诞失控,所谓天子威仪、朝廷体统,在这突如其来的“天谴”与汹汹人言面前,已是摇摇欲坠。

  韩佑抬头,清晰看着楚瑜立于寒风之中,冕旒玉珠轻撞,袖中指尖冰凉。

  他忽然稳步上前,向祭坛一侧肃立的禁军统领做了个手势。那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禁军统领身经百战,瞬间会意。他面容冷硬如铁,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随即猛地向下一挥!

  “锵——锵——锵——!”

  环绕祭坛三层的数百名精锐禁军,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腰间佩刀同时出鞘半尺!

  方才还激动得面红耳赤、挥袖慷慨的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兵戈之声骇得一窒,嘈杂声浪如同被利刃拦腰斩断,戛然而止。

  不少人惊得后退半步,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转为惊惧的苍白。文臣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凛凛刀光与肃杀之气,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人清醒。

  韩佑步履沉稳地踏上冰冷的汉白玉台阶,径直登上那最高的祭坛,寒风鼓荡起他的袍袖,身影挺拔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行至坛顶,他将楚瑜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身躯微微一侧,便挡住了下方大部分探究乃至恶意的视线。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坛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韩佑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寒风里,送入每一个人耳中:“祭器突发异状,事出蹊跷。天象关乎国运,自当彻查分明,以安圣心,以定朝野!”

  直到他站在她身旁,楚瑜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来,不再惶惶无措。

  “然,国有法度,朝有纲纪。”他话锋陡然一转,利剑之目缓缓扫过百官面孔,“祭祀大典,庄严肃穆之地,凡趁乱妖言惑众,蓄意攻讦朝政,乃至影射圣躬者……一经查实,视为图谋不轨,扰乱国本。”

  他吐得极慢极重,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依律——灭满门,诛三族!”

  刀光在前,诛族之令在后。再无人敢发出一丝异响。方才还“活泼”无比的祭坛上下,此刻静得只剩北风呼啸,以及禁军刀锋偶尔反射阳光的冰冷闪烁。

  楚瑜站在韩佑身后湿润了眼眶,她知道……他必定会于惊涛骇浪中,为她撑起了不容侵犯的天。

  韩佑见场面已被彻底镇住,不再多言,转身向楚瑜微微躬身:“陛下,祭典突发异状,恐扰圣心。请陛下先行回宫歇息,此地交由臣处置善后。”

  楚瑜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颔首:“准。”

  祭祀大典,便在这难以形容的诡异的气氛中,仓促终了。文武百官各自计较着依礼散去。

  几乎在楚瑜銮驾返回宫城的同时,韩佑的行动已然展开。

  丞相势力雷厉风行地将钦天监监正、副监以及数名昨夜当值的灵台郎全部“请”到了刑部值房,并下令即刻封存钦天监所有近期观测记录、星图及往来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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