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审讯室内,门窗紧闭,炭火通明。
韩佑端坐主位,身着官袍,目光骇人如冰刀。
钦天监监正被单独带至,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虽强作镇定,但花白的须发与囚服下摆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监正大人。”韩佑冷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祭典之上,你言‘小星贼光闪烁,侵扰帝座’,可有实证?星图何在?观测记录几何?”
监正伏地,声音干涩,说话声磕磕绊绊:“回丞相……天象幽微,变幻莫测,往往……往往只可意会,难以形诸笔墨啊!臣,臣是凭着数十年观星经验,察觉紫微帝星光华有异,其旁辅星确有不稳之兆……此乃上天警示,臣不敢不言啊!
“哦,只可意会?”韩佑微微倾身,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监正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张口结舌,方才祭坛上的慷慨悲愤早已荡然无存。他意识到如今面前的不是那个温雅君子韩丞相,而是随时可能疯魔的刽子手。
讯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监正的精神已近崩溃边缘,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仍然不肯招供。
“用刑!”韩佑起身,狠狠甩下一语,“留条命便可,撬开他的嘴!”
监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就在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全明,刑部大牢深处,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惊呼!随即是纷乱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的响动。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丞相府。
——钦天监监正,死了。
据值夜狱卒战战兢兢禀报:约莫四更天时,遍体鳞伤的监正突然在牢内嚎啕大哭,哭声凄厉悲切。
狱卒呵斥几声,哭声渐止,以为其情绪平复。
待到五更天换班时,接班的狱卒透过门上狭窄的窥孔查看,骇然发现监正身体僵直,早已气绝。
但随后赶到的刑部老仵作初步判断,监正年老体弱,经不住酷刑而死。
消息很快传出,朝野震动,物议沸腾!
先前被韩佑以铁血手段暂时压下的汹汹舆论,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以更加猛烈事态,轰然爆发!
“逼死朝廷正三品大员!堂堂钦天监监正,竟死于刑部牢狱!韩佑!他好狠毒的手段!”瑞王楚渊面露狰狞,抓住了这天大的把柄。
“什么彻查天象?分明是排除异己,杀人灭口!监正大人定是掌握了他韩佑见不得光的勾当,才遭此毒手!”魏忠尖着嗓子高喊。
那些对新政不满的老臣更是推波助澜,将各种臆测说得有鼻子有眼:
“严刑拷打,屈打成招!见无法罗织罪名,便索性一杀了之!此等行径,与古之酷吏何异?不,比酷吏更甚!酷吏尚知畏国法,他韩佑眼中可还有王法?便是欺女君年幼!”
“陛下信他,纵他,才有了今日祸患,我等若不死谏,怕是祸国殃民,后患无穷啊。”
楚渊与魏忠相互换了个眼色,先前那些关于“天谴”“祖制”的讨论,此刻仿佛找到了最确凿的罪证,全部集中到了韩佑个人身上,矛头更是指向年幼女君的纵容!
御书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明烛已燃至过半,烛泪堆积如小山,映照得满室通明,却驱不散无形的沉重压力。
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上,原本应该整齐摆放的奏章被挪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摞更加刺目的联名奏折——要求罢黜丞相韩佑的弹劾奏疏。
楚瑜独自坐在御案之后,身着常服,发髻微松,卸去了白日面对朝臣时的威仪与强撑的镇定,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忧色。
她单手支额,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罗列了韩佑“二十大罪状”的折子上,全身发凉。
想到丞相为国操持,却因触犯旧族势力,而被他们如此污蔑打击,楚瑜心如刀割。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更衬得这满室孤清。她闭上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头却传来一阵阵钝痛。
第25章 肃杀
◎朕,与你共担◎
“陛下。”紫玉的嗓音似玉珠落盘,悄然划破满室沉凝。
她手捧黑漆螺钿托盘,步履如烟走来。盘中鎏金手炉吐着温暾白气,旁侧青瓷小盅盛着碧色薄荷膏。
楚瑜并未睁眼,只从喉间轻应了一声:“嗯。”
“陛下愁云,奴婢为您缓解些许疲乏。”紫玉将手炉置于案几边缘,挽袖净手,剜少许膏脂在掌心化开,顿时满室漾开清冽醒神的草木香。指尖已轻轻落在她太阳穴上,力道如春水推舟,徐缓有致。
楚瑜闭目受之,紧绷的额角经络在这揉按下渐渐舒展,不由向后倚进紫檀椅背深处。
良久,紫玉方轻声道:“陛下这些时日……太耗心神了。”
楚瑜轻叹,本想着放权于韩佑,力推新政便可换来海晏河清,怎料这滔天权势反成了悬顶之剑。
“陛下乃天下之主,自有乾坤在握。而韩相向来雷厉风行,谋略深远。今日之困局,纵有风波骤起,根基终未动摇。”
楚瑜眼睫微颤。
“奴婢斗胆妄言——只要陛下与丞相君臣同心,彼此倚仗,眼前困局不过秋霜朝露,终有云开月明之日。”紫玉自知说这话已是大胆。
话音落,楚瑜倏然睁眼。
烛火在她清亮的眸中跳动,映出三分惊异,七分被点透心事的震动。她坐直身子,玄色绣金凤的袖摆拂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透着金石之音:“你说的极是。”
她起身行至那摞奏疏前,指尖抚过最上方“罢黜韩佑丞相之位以慰上苍”的刺目朱批,唇边竟浮起一丝冰冷笑意。
他们越是急不可耐要要离间,她偏要让他们看清——何为君臣一体,何为金石不疑!
紫玉敛目,心中百转千回。眼前二人于她皆有再造之恩,惟愿他们能披荆斩棘,得偿所愿。
这一刻,年轻的女帝褪尽了倦色,如浴火重铸的宝剑,锋芒凛冽,光华夺目。
丞相府书房窗门紧闭,兽形铜炉中银骨炭烧得正红。韩佑独立于北窗前,手中密报被捏出深深折痕。窗外夜色如浓墨倾泻,恰似此刻波谲云诡的朝局。
“末将失职!”中郎将李成嗣甲胄未卸,单膝跪地时铁叶铿然作响。他额角犹带夜露,声音里压着愤懑:“刑部大牢内外皆是我等亲信,可那贼人竟能在重重监视下将钦天监灭口……末将甘领重罚!”
“非你之过。” 韩佑转身虚扶,音色冷冽,“对手此番布局,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已远超寻常党争。”
韩佑推窗半尺,北风卷着雪沫扑入,书案灯焰剧烈摇曳,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祭鼎裂,是为乱天象;监正死,是为坐实罪名。”韩佑心如明镜,而且他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环环相扣,招招致命,这是要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
御史王赟须发微颤,沉声道:“下官暗查月余,所有线索皆指向魏忠与瑞王楚渊一党。他们借新政之名煽动旧族,其心可诛!”
韩佑负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自唇间缓缓吐出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他们执意要掀这滔天浪,我韩佑便奉陪到底。”
凤阳宫偏殿,宫灯次第亮如白昼,驱不散深冬子夜的凛冽寒意。
青簪碎步趋入内殿时,楚瑜正倚在暖榻上对着一卷边关急报出神。玄色斗篷松松裹着单薄肩头,墨玉簪斜绾的青丝间漏下几缕,衬得面色在烛光下愈发莹白。
“陛下,丞相求见,已在殿外候着。”
“速请。”楚瑜搁下奏报,殿内值班宫人悄声退尽。
殿门开合间,凛冽夜气挟着一道身影卷入。韩佑肩头大氅犹沾霜霰,深红官袍下摆洇着深色夜露痕迹,面庞在宫灯下白得有些憔悴。
“丞相,”楚瑜已起身相迎,将袖中鎏金浮雕手炉递去,“寒夜霜重,快暖暖身子。”
“谢陛下。”韩佑依言行礼,接过那犹带她掌心温度的手炉,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冰凉,但他眉心的刻痕却未松解分毫。
“臣刚得密报,魏忠近日与瑞王楚渊往来甚密,恐非寻常政争。宫城防务,需立时重整。”韩佑说此话时,早不是谦和君子,眼中透着深深寒意,
楚瑜与他心意相通,颔首:“禁军已增三班巡哨,各宫门皆加派双岗。”
“禁军统领李肃忠勇,然独木难支。”韩佑眸光锐利如剑出半鞘,“陛下身边需有绝对可信之人分掌禁卫,与李肃成掎角之势。臣举荐——御前侍卫李青逸。”
“李青逸?”楚瑜微讶。
“是。”韩佑肯定道,“李青逸出身陇西李氏,世代将门,武艺超群,此为其一。他侍奉陛下多年,不涉党争,忠心赤诚,此为其二。值此危局,擢其为禁军副统领,授西内戍卫之权,与李肃内外协防,方可保宫城无虞,陛下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