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人家左耳进右耳出,总作不解其意,照样穿着那身“战袍”上朝,将“廉洁自律”四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陛下。” 青簪见她神色微妙,小声接话,“许是因前日宫门口那桩事……王尚书那一拽,把韩相朝服上那个最大的补丁,给彻底扯豁了,补都没法补啦!”
紫玉连连点头,绘声绘色地补充:“可不是!那日散朝忽逢急雨,宫门石阶湿滑,老尚书眼神不济,脚下一个趔趄,慌乱间伸手乱抓,正巧揪住韩相后襟!”
“韩相那鞋底早磨得溜光,被王尚书猛然一拽,两人……咕咚!一起摔了个狗吃屎!” 青簪说得眉飞色舞,“那场面可精彩了!文武百官乱作一团,全围上去搀扶拉扯,活像煮翻了的饺子锅!”
楚瑜眼前几乎浮出那画面:滂沱雨幕中,清冷如竹的丞相猝然踉跄,与须发皆白的户部王老尚书跌作一处,朱袍撕裂,尽染泥泞,万般狼狈。
可惜,她未能亲眼得见那“盛况”。
紫玉掩口轻笑:“韩相还扭伤了脚,陛下体恤,准他休养两日。谁知今儿一见,好家伙!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衣摆带风地往户部赶,精神头足得很!”
楚瑜听罢,脑中又浮现韩佑那张清隽严肃的侧脸,一面应对着户部哭穷的折子,一面算计着如何从那些老抠门手里抠出钱粮赈济灾民,心头泛起说不清的酸涩,却又莫名觉着……几分好笑。
她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韩相勤俭自持,乃是群臣楷模,国之砥柱。岂是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可随意议论取笑的?”
青簪和紫玉立刻缩了缩脖子,齐声喏喏:“奴婢知错。”
可那低垂的眼睫下,分明还藏着没散尽的偷笑:丞相这抠门境界,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楚瑜挥袖,压下心头那缕难以言明的微澜:“传韩丞相入宫。”
“是!”紫玉领命退下,步履轻快如春燕。
她倒要亲眼瞧瞧,丞相着新朝服,究竟有多俊。
月光如水,倾泻在凤阳殿的石阶上。殿内烛火通明,映得金漆蟠龙柱流光溢彩。
韩佑应召而来,止步于御案前三尺——恰是臣子仪轨的界限,却已足够她看清他周身气度。
一身崭新绯红朝服,以暗银线绣着云海仙鹤纹,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丰神俊朗。
楚瑜原本被政务磨得黯淡的眸子,倏然被这抹亮色点燃,连眉间积郁的疲惫也悄然褪去。
“陛下勤于政务,亦当珍重圣体。” 他声音温润如玉,似月下清泉潺潺拂过心田。
“今夜急召丞相,是为洛水灾患款项细则,尚有疑虑未明。”楚瑜正为此事烦忧,案头堆着相关灾情的厚重奏疏。
“洛带水患的款项细则,臣已将户部所拟十一条疏漏尽数驳回。”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素笺,双手呈上。
可在她伸手去接时,他指尖却向上抬了半寸,恰好让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作者有话说】
楚瑜:还有重来这好事,这次可得好好舒服。
韩佑:嗯,你要再这么任性,别怪我反客为主!
第4章 心意
◎他能给的,都会给她,从来如此◎
楚瑜心尖如被羽梢轻搔,面色却沉静无波,展开文书,见其上朱批细密,字迹遒劲入骨,每一条批注皆直指要害。
“此等琐务,臣自会为陛下分忧。然夜色已深,烛火伤眼,陛下当爱惜自己身体。”他看着她的目光,温煦中隐着炙热殷勤。
楚瑜明眸微闪,只觉眼前之人风华虽盛,柔情似水,却愈发深沉难测。
可故人容颜未改……分明还是那个韩佑啊。
烛火摇曳,映得御书房一片暖黄。守在一旁的青簪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内心疯狂吐槽:
陛下自从登基那天扑进丞相怀里大哭一场后,简直像换了个人!从前斗蛐蛐看美少年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
这都什么时辰了?卷得令人发指!青簪不禁感叹,还是紫玉命好,今夜无需值这夜班。
“陛下若是乏了,不妨先歇息。”韩佑柔声道,“南方水患年年有之,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楚瑜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灾情奏报上,眉头下意识蹙起:“丞相此言差矣,灾情如火,百姓何辜,岂能拖延?”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微微一怔——不对啊,以她对韩佑的了解,他应该是那个最先说“刻不容缓”的人才对。怎么如今反倒劝她别急?
“是臣思虑不周。”韩佑随即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奏章。
青簪在一旁看得内心直叹气:得,奏折又到丞相手里了,看来今晚且有的熬呢。
她至今想不通,从前那个看见书本就头疼的小公主,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勤政楷模?连最爱的俊俏乐师都不召见了,整天眼里好像就只有……咳咳,和奏折。
烛光勾勒着韩佑专注的侧脸轮廓,楚瑜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眼前这个鲜活生动的他,和记忆中那个疲惫苍白的影像重叠又分离。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总带着前世的眼光看他?
“丞相,”她收回思绪,语气依旧认真,“洛带水患严重,粮田被淹,瘟疫也开始蔓延,我实在忧心……”
韩佑沉吟片刻,才缓声道:“陛下,治水如治病,需先通脉络,再固根本。其中工程繁琐,非熟手不能胜任。”
“我知治水之难。先帝曾两度修渠,皆未功成。”楚瑜轻叹。
闻言,韩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楚瑜眸细看,心头蓦然一震。
图上江河脉络细致入微,朱笔标记密密麻麻:何处该疏,何处该堵,何处宜设分洪渠,甚至详细标注了土方估算与所需民夫数目。笔笔精准,仿佛亲自踏勘过每一寸土地。
“陛下请看,”他指尖在图上轻移,“臣查阅历代治水典籍,结合洛带地势,草拟此策。眼下当务之急,是疏通这段主河道、加固这三处险堤。此外,上游这三处分洪渠若能尽早动工,来年汛期压力可减七成……”
楚瑜凝视那详尽至惊人的图纸,恍然明了,他早已筹谋多时,熬了好多个夜。
韩佑道完详尽方案后,后退一步撩袍跪地,深深一拜:“若不及早根治水患,来年百姓苦难必倍于今。臣请命,亲赴洛带,主持治水赈灾事宜,万死不辞!”
楚瑜整个人骤然僵住。
谁要他万死不辞?
恍惚间,前世的画面轰然涌来——灰暗的疫区,苍白的面容,冰冷的棺椁……可那明明是十余年后才会发生的事!
不,不行。
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绝不能再让他涉足险地!
“此事……关系重大。”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语无伦次,“爱卿不必如此急切,容后再议……从长计议。”
她甚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垂眸盯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韩佑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她突然泛红的耳尖上。
楚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开口把他留下!
“朝中新政千头万绪,我可全指着你!” 楚瑜略定了定神,仰起那张在烛光下愈发莹白的小脸,“你若走了,这些千头万绪谁来收拾?治水之事,另择能臣便是。”
“陛下,新政虽重,然百姓性命更重。今水患酿疫,饥民露骨,臣若不亲勘地势体察民情,何以精准施策?”韩佑目光如炬。
楚瑜心口抽痛,前世他请命治灾的决绝背影,那具冰冷的薄棺被运回……种种画面轰然涌来,冲垮了她强持的冷静。
她霍然起身,径直冲下御座,在青簪骤然瞪圆的注视下,几步便至韩佑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她竟将跪着的他拽了起来。韩佑手中折子“啪嗒”落地,无人理会。
目光相对,近在咫尺。
“丞相!这是朕的旨意,不得抗旨!”她声音陡然拔高,帝威如实压下, “朕命你留守晋京——半步不得离!”
韩佑眼中初时的错愕,渐渐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温柔:“臣……谨遵圣谕。”
楚瑜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眼前人,长身玉立,风姿卓然。
失而复得的是他。
却又好像……不是“他”。
总之,人好好地在这儿,鲜活生动,她已满足了。
一旁,青簪困得螓首轻点,全靠意志强撑。她迷迷糊糊觉得陛下和丞相这出“你拉我拽”的戏码,比戏本还精彩……唉,陛下和丞相到底哪来这么多话啊……能不能快些,温暖的被褥在向她招手。
楚瑜转身坐回御座,尽量让嗓音持重:“既如此,你这两日便遴选得力干员前往洛带。天色已晚,丞相且回府歇息罢。”
赶紧把他打发走,省得他又提过分要求,她小心脏无福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