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深,烛影乱。她将他按在锦衾间,力道蛮横,眼神却涣散如池中碎月。
她伏在他汗湿的胸膛睡去,眉间舒展。
晨光刺破绡帐时,楚瑜扶额坐起,宿醉如钝锤敲击,却将昨夜折欢忘了个干净。
后来,南方水患滔天,兼起大疫,局势严峻,朝野震动。
满殿朱紫,噤若寒蝉,他平静请命。
她几乎没听,就挥挥手准了,
总算不用再见他了。
韩佑离京那日,秋光甚好。
他递上一只锦盒,说是提前备下的生辰礼。
她随手搁在一旁,未曾启视。
他转身离去,那道因右腿微跛而显得不甚稳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漫天的金辉里。
楚瑜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投入新的宴饮。
没有他在的朝堂,她玩得愈发肆无忌惮。
国库以惊人的速度虚空,边关捷报渐稀。灾情奏报如雪片般飞来,皆被佞臣压下,换上杜撰的祥瑞之说哄她欢心。
直到某次酒酣耳热之际,一个浑身尘土的驿卒踉跄闯入,匍匐在地,声音嘶裂:
“八百里加急……韩丞相……在疫区身染瘟病,药石罔效……以身殉国!”
殿内乐声戛然而止。
楚瑜举着金杯,愣了许久:“什么?”
“韩佑丞相……卒了。”
“哐当——”
金杯坠地,酒液溅湿她华贵的裙裾。
毫无征兆的恐慌如冰水灌顶,她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脚下朝堂的摇晃。
晋国……离不开他。韩佑没了,谁批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谁应付那些喋喋不休的老臣?
她不信,厉声派人去查,直到那具冰冷的薄棺被运回京中。
她对着棺木怔怔落了些泪。但很快,在佞臣巧言劝慰下,她又继续沉溺享乐,终日不朝。
他生前力推的强国之策尽被废弃,积弊如溃疮般再度流脓。国库彻底空了,军心涣散,民心离散。
齐国浩浩荡荡的铁骑,就在这样一个内里早已蛀空的时刻,踏破了边境。
兵临城下那天,楚瑜才像从一场长达数年的迷梦中惊醒。
城楼之下黑云压境,敌军旌旗蔽日。
亡国之祸,近在眼前。
她仓皇逃回即将沦陷的宫殿,在堆积如山的珍玩与尘埃中,忽然想起了那个从未打开的锦盒。
指尖颤抖着掀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朴拙,正是当年他腰间那枚“寒酸”的坠子。
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峻,寥寥数语:
“愿陛下,岁岁安康,山河无恙。臣心所系,唯此而已。”
第3章 重生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刹那间,楚瑜泪如雨崩,耳边响起旧日对话。
“丞相年近三十,至今未娶,莫要为国事耽搁终身。”
“臣志在辅佐陛下,开创盛世,无心家室。”
“朕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省得他整日无趣往宫中徘徊说教,令人生厌。
“陛下……”
“听闻丞相多年来两袖清风,彩礼不必忧心,朕替你备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已默许。
却听他声音低哑:“谢陛下。臣……已有牵挂之人。”
“哦?是哪家闺秀?朕为你赐婚。”
“私事……不敢劳烦陛下。”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腰间,“臣有此祖传玉佩,赠与她,足矣。”
她顺着他动作瞥去,只看见一枚不起眼的玉坠,心下嗤笑:真是块木头,连定情信物都这般无趣。
他起身告退,因右腿旧伤,步伐微蹇。她望着那不甚利落的背影,嫌弃地蹙了蹙眉。
冰凉的玉佩紧贴在她滚烫的掌心,楚瑜猛地攥紧它。
他这般好,倾尽所有,她竟从未珍视。
而她,直到山河破碎、身死名裂的这一刻,才真正看见。
“楚瑜啊楚瑜,”城楼猎猎风声中,她目光空洞而绝望,“你可真是……又蠢,又坏。”
若非走到国破家亡的绝境,这双被谗言与享乐蒙蔽的眼睛,恐怕永远看不见他的分量。
若她只是个寻常公主该多好。父皇会夸她伶俐,母后会疼她貌美,在宠爱织就的锦绣笼中,无忧无虑,了此一生。
可命运偏将这万里江山,压在她这根本担不起的肩头。
指尖拂过腰间那枚终于系上的白玉佩,触感温润,却暖不了她寸寸冰凉的心。她最后望了一眼烽烟四起的故国河山,纵身跃下——
筋骨断裂的闷响,是前世荒唐的终章。
她以为死后必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赎罪,上天竟给了她这个祸害昏君重来一世的机会!
豁然睁眼,她竟然重生在继位大典当日。
雍容华贵的冕服沉重,正被宫人小心翼翼地穿戴在她身上。
殿外,礼乐隐隐传来。
楚瑜怔住,随即是绝顶的狂喜席卷而来。
她看见了那个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正垂首静立于殿门的身影!
韩佑!
活的,丰神俊朗的韩佑!
理智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帝王威仪君臣礼法统统被抛诸脑后,她猛地推开正在整理冠冕的宫人,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身影。
“韩佑!韩佑——!”
她撞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紧得发抖。
楚瑜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无比清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他绯红朝服。她又哭又笑,像失而复得欢喜疯了的孩子。
韩佑浑身僵硬,被她这全然不合规矩的拥抱惊得手足无措。
耳根迅速染上薄红,他压低嗓音在她耳边提醒:“陛下已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如此失仪……”
“好,好……我听丞相的,都听你的。”她哽咽着,声音闷在他怀里,却半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如幻影消散。
直到礼官焦急的催促声第三次响起,她才依依不舍地缓慢地松开手,抬起泪痕交错的脸。
韩佑迅速收敛心神,恢复臣子的恭谨,只是为她整理冕服时,指尖微微发颤。
钟鼓震天,百官山呼。
楚瑜神色肃穆,玄衣纁裳在日光下流转沉穆光华,冕旒垂落,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一步步踏上丹陛,步履稳如山岳。在最高处转身,俯视脚下匍匐的群臣与万里河山。
“朕,承天命,继宗祕。”她的声音气势如虹,穿透礼乐,清晰传遍每个角落,“自今日起,维新不易,然旧弊当革,虽难必行!朕愿与诸卿,戮力同心,不负苍生!”
她深深的目光,穿透晃动的玉旒,稳稳落在百官之首那道始终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这一世,楚瑜的人生目标变得极其纯粹:护着韩佑,纵他在朝堂横着走!
楚瑜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肃清身边的奸邪之人。
接着朝堂之上出现了奇景:只要是韩丞相递上来的奏章,无论内容多么惊世骇俗,触及多少世家利益,女帝的朱批永远只有一个大字——“准!”
她就是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将他前世呕心沥血却未能推行到底的新政,以铁腕推行,破除重重阻力,得见成效。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楚瑜刚批罢一摞军需奏本,脖子僵得像落了枕,忽闻门外窸窣低语,两只“小麻雀”在咬耳朵。
“噗……你真亲眼看见了?”
“千真万确!嘘,别让陛下听见!”
接着是一阵“哼哧哼哧”的捂嘴憋笑声。
楚瑜搁下手中朱笔,玉指轻按突突作跳的太阳穴……
“来人。”她声线微沉。
门扉轻启,两个杏眼灵动的小宫女垂首入内,齐声唤:“陛下。”
楚瑜眼风微动,身着鹅黄色宫装的青簪已碎步挪至身后,纤指熟稔地按上她僵硬的肩颈。
紫玉则捧来一盏温得恰好的参茶,玉腕小心翼翼将茶汤斟入瓷盏。
楚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瞧见什么了?”
青簪手上一僵,脸颊倏然红透,恨不能将头埋进椅背锦纹里。陛下的耳力……隔着雕花门扇竟也听着?
紫玉略定心神,躬身回应:“回陛下,奴婢来当差的路上,瞧见韩相了。”
楚瑜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以指尖轻叩盏沿,示意她继续。
紫玉的声音里立时染上先前那股压不住的雀跃:“韩相今日换了身崭新朝服!穿得那叫一个……俊!”
楚瑜腕间微晃,茶汤险险泼出。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韩佑乃大晋朝堂“清俭楷模”——清流之首,正红色的官袍洗得泛了旧白,肘膝处补丁叠着补丁。
开春以来,她明里暗里赏了云锦蜀缎,话也敲打过:“卿为首辅,当为百官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