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士出身名门,文武双全,您想走,我们这些没根的东西自然拦不住。”魏英拖长了调子,语气越发阴冷,“可这小姑娘……怕是要死于乱棍之下了。至于死因嘛……”
他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咱们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是韩大学士见色起意,对这小小宫女欲行不轨,她抵死不从,大学士恼羞成怒,失手将其打死。唉,真是可怜哟。”
“住手!”韩佑厉声喝道。他知道眼前这阉奴心肠歹毒,说得出便做得到。
在这偏僻冷殿,他们敢如此行事,便是算准了能颠倒黑白,一条小宫女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轻如草芥,而这构陷朝廷官员的罪名,他们只怕还觉得不够重。
魏英尖声追问:“那学士大人是愿意喝了这水,从此滚出弘文馆,再不出现在公主殿下面前了?”
韩佑闭了闭眼,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与屈辱,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冰冷平静。
“这就对了嘛!”魏英脸上露出得逞的狞笑,挥手示意小太监们停手。
紫玉已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单薄的衣裙在挣扎和撕扯中凌乱不堪,露出带着青紫伤痕的皮肤。
韩佑迅速脱下月白色的外袍,上前一步,蹲下身,轻柔而坚定地将衣袍覆在紫玉颤抖的身子上,将她严实裹住。
“请吧,韩大学士。”魏英用光脚踩得铜盆哐当作响,水花四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羞辱与催促。
韩佑起身负手而立,握紧拳头,看来今日这殴打内侍的罪名他不得不承。
就在这时——
“砰!”
紧闭的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积蓄的灰尘在刺目耀眼的春日阳光中狂舞,光线如利剑劈开昏暗,照得殿内所有人瞬间目眩。
一道娇小却华贵无比的身影,逆着璀璨天光,伫立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楚瑜饶有兴致:咦,他就是我日后要强取豪夺的对象?
韩佑瑟瑟发抖:求陛下,别玩太过。
第2章 她祸
◎她伏在他怀中睡去◎
楚瑜走了进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沉稳的“哒、哒”声。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太监们,手里的棍棒“哐啷啷”掉了一地,膝盖发软,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魏英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仰翻过去,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主殿下,怎驾临这污秽之地……”
跟上来的青簪一眼看到地上遍体鳞伤的紫玉,眼圈瞬间红了,指着她颤声道:“公主,紫玉在那儿!他们竟下如此毒手!”
楚瑜的目光扫过紫玉惨状,昨日还活蹦乱跳,在她面前哼着江南小调的小宫女,此刻如同破碎的偶人般躺在地上。
一股滔天怒火“轰”地冲上头顶,烧得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继承了先皇后倾城之貌,此刻因愤怒而紧绷的小脸,竟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慑人威仪。
“魏英!” 她稚嫩的嗓音因盛怒而拔高,在空旷的殿内带着金石般的回响。
魏英腿一软,强撑着辩解:“殿下息怒!奴才,奴才这都是为了替您出气啊!这韩佑他不知好歹,屡次惹您不悦,奴才这才想教训……”
青簪抱着地上陷入昏迷的紫玉:“公主,紫玉伤得太重!”
楚瑜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立刻送紫玉去太医院,让最好的太医诊治,用最好的药。告诉她,好好养伤,伤好了就来我身边伺候。”
青簪含着泪用力点头:“是!奴婢代紫玉,谢公主救命之恩!” 她小心翼翼地和另一名赶来的宫女一起,将昏迷的紫玉抬了出去。
魏英眼珠子一转,顿时心生“妙计”:“公主,是韩佑欺辱了小姑娘,恳请公主上奏陛下……”
“放肆!”楚瑜厉声打断,那双杏眼里寒光四射,“谁给你的胆子,用这等下作手段?!”
她余光扫过旁边条案上一只旧贡瓷瓶,上前一把抓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魏英脚边!
“砰——哗啦——!”
瓷瓶炸裂,碎片与水花裹挟着陈年灰尘,猛地溅了魏英一身一脸!
他狼狈不堪,本以为替公主“教训”了讨厌的先生能讨得欢心,万没料到会引来公主如此雷霆震怒。
楚瑜的小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指着以魏英为首的一干人等,声音冰冷:“滚出去!自去慎刑司,每人领二十脊杖!若再敢有下次,仔细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连滚带爬地逃离,魏英面无人色,被两名闻讯赶来的健壮内侍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死狗般拖了出去,嘴里含糊的求饶声迅速消失在殿外。
闹哄哄的殿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光束里上下浮动的微尘。
楚瑜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原处的韩佑。
他身姿挺拔如竹,月白色的襕衫依旧整洁,只有衣摆处沾了星点灰尘,像是方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里,唯一没被波及的清净地。
直到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来,四目相接。
他眼底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静水流深之下,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那涟漪之下,不再是纯粹的臣子恭顺或师长严肃,而是一种深沉复杂的审视。
韩佑意识到眼前刁蛮任性小公主,并非传言中顽劣不可教也。
楚瑜没来由地心口一跳,飞快地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今日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不许上奏父皇,听清了没?”
“是。”韩佑应声。
楚瑜自觉纵仆行凶理亏,立刻摆出公主架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恨不得脚下生风。
一只绣鞋就要跨过高高的门槛——
“公主殿下。”
楚瑜脚步“唰”地钉在原地。
“臣,明日巳时,仍在弘文馆,等候殿下。”
韩佑的声音不紧不慢,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谁稀罕他等候?她觉得心烦:头疼脚疼全身痛,明日要睡到日上三竿!
步子太急,她绣鞋的缎面在光滑的门槛上微妙地滑了一下。
楚瑜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手猛地扒住了门框才稳住。
她强撑着骄傲,没有回头,假装刚才那下踉跄只是拂袖转身的潇洒动作。
随即她同手同脚,肢体僵硬地快速消失在廊柱后。
廊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温柔,洗净了方才殿内乌烟瘴气。
方才楚瑜那一下笨拙又强行挽尊的踉跄,同手同脚的滑稽动作……
韩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免挽唇笑了。
或许就是从此刻起,他短暂而跌宕的一生,便已悄然系于她一身,再也无法剥离。
那个花娇般的公主,被封为皇太女,在先帝去世后,她做了大晋国的女帝。
十四岁的楚瑜懵懂坐上龙椅时,他已是丞相,兼帝王师。
一个尚未及笄,一个未及而立,共掌万里山河。
韩佑像是不知疲倦的国之重器,日夜不休。新政条条颁下,朝堂抗议如沸,他立法严明,寸步不让。
不到三十,他两鬓已染霜色,眼底沉着比夜色更深的倦意。
楚瑜却只想做回那个娇纵任性的公主。
龙椅太硬,奏折太沉,朝会太早,规矩太多……
他每一次躬身递上需朱批的文书,每一次肃然讲解治国之道,都像在她心口压上巨石,让她喘不过气。
他越尽心,她越窒息;他越忠诚,她越想逃离。
那场秋猎,她的马突然发狂,是他用身体拦在惊马之前。
她被安全抛落在厚草甸上,只受了惊吓。而他被马蹄狠狠踏过右膝,碎骨之声清晰可闻。
太医说,此腿日后行走恐有妨碍。
她当时哭了,扑在他榻前,真心实意地感激过。
可那点愧疚很快被更诱人的东西淹没——巧言令色的宦官、能歌善舞的伶人,带她沉入一个无需思考责任,只需纵情享乐的温柔乡。
他拖着再也无法挺直的右腿,一次次求见,劝她勤政,劝她远小人。
她只觉得烦,觉得他扫兴。
就连他那条微跛的腿和紧蹙的眉,都像是对她“盛世欢愉”的无声控诉。
于是疏远,打压,她甚至当着佞臣的面,讥讽他的腿疾。
她从未在意过他日益苍白的面容,和眼中近乎憔悴的神色。
上元节夜宫宴酒浓。
琉璃盏倾,她杯中琥珀光洒了他一身:“丞相……送朕。”
他的声音沉在夜雾里,绷着弦:“陛下,您醉了。”
玉阶长,她的重量斜斜压来,凤钗勾乱了鸦青鬓发,指尖划过他喉间紧束的领口,像要解开什么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