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去,看见了已从隔壁学校赶来的方屿,正闲散坐在吧台前。四周围零散着分布着一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她落座,苏相宜悄悄拉过她,低声惊叹刚才乐队的架子鼓手有多惊为天人。她牵起嘴角笑了笑,心里仍在悄悄下雨。
她决定和方屿分手。准确地说,是不得不与方屿分手。
朋友们见她来,起哄着推她上台唱歌。她拗不过,上台唱了一首《红绿灯》。
她望着台下的方屿,头顶的灯光撒在脸上,正好突出他挺而窄的鼻梁,那儿有一个驼峰,冲淡了贵气和精致,让他多了几分野性。
他说过,那是小时候调皮把鼻子摔骨折了留下的。她想过,还好,那可是她最喜欢的驼峰。她无数次将手指划过那里,像滑一座雪山。
他双眼皮偏窄,这会儿眼尾被笑容挤压而上翘,瞳孔里闪着星星,就那样笑着看她。
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期盼他们即将一同开启的留学之旅吗?
可她远远望着他,台上台下的距离,好像正好让两人被红绿灯隔开,他顺着绿灯往前走着,她却不巧被红灯阻隔,从此无法再跟上他的脚步。
她望进他眼里,投入得甚至没发现声音里带了些微的哽咽。唱毕,她下台朝他走去,他带着满脸笑意,眼神跟随她,直到能伸手将她牵到身旁坐下。
“宝贝,你唱得那么伤感,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伤心了?”她“噗呲”一声笑出来,将差点就溜到嘴边的那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刻意弯起笑眼挤掉眼泪。
“哪有,我本来就很喜欢这首歌,”她说。再迟一点吧,她想。
“你看,我们到时候可以在这里找一个房子,刚好就在我们学校之间的中点上。”他兴致勃勃地给她看他已经列好的计划,家具,锅碗瓢盆,甚至菜单。
两人一同看手机,头越凑越近,直至额头靠到了一起。他的双眼近在咫尺,他说,“真好,你还能和我一起。”
他缓缓靠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随即分开,再一次相互抵着额头对望。她没忍住,眨了眨眼,视线顿时变得清晰。
“怎么哭了?”
“我们分手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正要替她擦眼泪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她忽然醒了。梦,又一次在这一幕戛然而止。
她不是常常做这样的梦,但每一次都伴随着负罪感。尤其是这一次醒来时,陈星灿与姐夫的聊天声仍在耳畔,而再想想,那双眼睛、那带了驼峰的鼻子,甚至在前天才刚见过。
她曾看过分析,旧人入梦,不是因为仍在挂念,而是当时的创伤还未在现实中得到恢复。行动快于意识,待她反应过来时,已快步地走到陈星灿身旁。
陈星灿捏起她的手来,她还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手递到唇边吻了吻,然后靠过来,问得极轻极温柔:“睡醒了?”
她轻叹一口气,浑身无骨似的靠上他的肩膀,怔怔盯着天花板看,等眼前由一团模糊的白变为清晰的白。
不经意间,眼神滑到屏幕上,看见了列表中仅剩的那台手术,状态那儿的字体好像变了!
第22章 22、危机解除
方樱海直起身去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状态那一列,原本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已经显示为绿色的“手术完成”。
一时间,她都没反应过来,究竟是刚刚跳变的,还是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
空气忽然静了几秒。
“手术做完了!”
廖哲最先站起身来,惊呼着。
方秉谦瞬间来到大屏下,拿下眼镜凑近了确认,却没作声,握着手机重新到隔着墙的那头去了。
方樱海视线从父亲那转回来,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四个字,恍如仍在梦中。耳边,是姐夫马后炮般的碎碎念:
“前面看见跟着进手术室的是个老医生,我就知道这手术肯定能成功。主任级别的,知道吧!”
“真的吗?我都没看到!”方樱海语气也有些激动,目光移到陈星灿脸上,晃了晃他捏着她的手。看见他带笑着点头,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她一时忘记了笑和哭。
“真的啊!刚才就剩我们一台手术,手术还没做完,就看见他拎着一桶泡面出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没问题。”
廖哲捏着手机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给方念秋打个电话先,她肯定都睡不着。”
一股冲不淡散不去的亢奋围绕在几人身畔。
从跟着医护将母亲送回ICU,一直到顺着电梯来到灯光昏暗的停车场,再到两车分头各自开往不同方向,方樱海都仍处于这样的亢奋中。
似乎能像姐夫反复念叨的,“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可当她真的钻进被子,投入陈星灿温热的怀抱中时,却因为突如其来而滞后的后怕,将他胸前哭湿一片。
最后,随着她渐渐缓下来的抽泣声,他在她后背轻拍着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两人相拥,在恪守尽责,默默点亮于房间一角的落地灯光中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见到黄医生,是在ICU的门口。门被她用脚抵着,她在门内,方樱海他们则在门外。她又一次像换了个人一般,与电话中不同,与昨晚也不同。表情连同语气都带了轻快的笑意。
“昨晚的情况,应该有医生跟你们说了吧?”
方樱海摇摇头。这时,回想起昨晚,手术做完后连医生的影子都没见着。她只知道手术顺利结束,但手术难不难、惊险不惊险、栓塞结果如何、有没有后遗症……一概不知。
黄医生却没在意,高高壮壮一人站在方樱海面前,用大姐头那般“来,我罩着你!”的语气说着:“没事,你听我说就明白了。”
方樱海被黄医生衬得像个乖顺的小鸡仔,点着头,做好了心理准备,洗耳恭听。她的眼神落在黄医生的刷手服口袋,那里还插着两支笔。
黄医生连珠炮般继续说着:“总的来说,昨晚手术,发现里面已经没有继续出血了,所以没有做栓塞。心脏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失血造成的继发性心梗而已。”
方樱海惊讶抬头:“啊?”
什么意思,没出血了,没做栓塞,也没有心梗?
像是早会料到她的反应,黄医生扬起眉毛,嘴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拍拍她的肩膀道:“是真的,已经自己止血了,连栓塞都不用做。”
说话间,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向方樱海一递。
“你看,现在你妈妈身体还算平稳的,真的是算挺幸运的。之前有一个病人,肚子里面有个瘤子破裂了,转来这边,介入手术也做了。”她撇撇嘴,叹了口气,眼神轻飘飘落在地面,语气有些幽幽的:“什么办法都试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隔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灵魂归位,又重回方才那略带热情的亢奋状态。她朝后微微避了避,让出了条通道来:“呐,你看,阿姨正准备给擦擦身。”
方樱海忙探身看去,父亲也跟着探了过来,看到了床位安排在ICU门口不远处的母亲。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好。”黄医生重新移步回到门口,将家属们隔开在门外,重新把控着交代病情的节奏,还让方樱海加上了她的微信。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我有空就会回。然后,我们都是杨教授团队的,她平时都抓得非常严,你们大可以放心。明天你们不过来也行,我们可以微信联系。”
黄医生一番话像一剂强心剂,听得方樱海连连点头。一直到午饭餐桌上,她仍在对这位医生赞不绝口。
陷在连连感慨中的,除了她,还有方秉谦。
饭吃到一半,方樱海忽然放下筷子,抓起手机来:“我要给姑姑和阿姨报平安!”
方秉谦筷子一顿,嗤笑一声说道:“我昨晚早都报过了,等你?黄花菜都凉喽。”
“哦。”她悻悻收起手机,又问:“她们怎么说?”
“姑姑说,等转出普通病房跟她说一声,她要来看妈妈。”
“阿姨呢?”
“哦,对了!阿姨说昨晚她回到家去找神婆了,神婆帮忙做了点事。”
说到这里,方秉谦忽而恍然大悟,惊讶得抬头纹堆满在额头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会不会是因为神婆,所以你妈妈就突然好了?”
方樱海皱眉答道:“怎么可能!”
什么神婆,这也太离谱了,她更愿意相信是方屿所说的“经压迫止血”。方秉谦却一副懒得理她的表情道:“不信算,不说了,我给你阿姨打个电话先。”
看着包厢门缓缓合上,方樱海提起筷子往嘴里送了几口白饭,忽而侧头看陈星灿,眼睛眨巴眨巴几下,像有事相求。
他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只不时侧过眼来,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她说:“要不,你给方屿发个消息,报平安,可以吗?”说完,她几乎趴上了桌子,为了看真切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