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几秒,陈星灿还在费劲地将满口食物往下咽,她又急急地再次开口说:
“那天他跟我说,介入手术没做成也没关系,有几率是可以自己压迫止血的,我还嘲笑他。现在,我觉得可能真是他说的那样,想跟他说一声,顺便谢谢他。”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直勾勾盯他。
他一副噎着的样子,又灌了一大口茶水,转过脸来看她。眉毛一蹙,正要说话,包厢门忽然推开,老板娘端来一盆汤。
他眼神跟着那汤从门口转到桌上,随后再次回过神来,用一副“本来就该如此”的语气对她说:“发呀!是应该跟他说一声。”
说罢,他端起她的碗,站起身盛汤。桌上的氤氲热气腾腾升起,一时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他为各人逐一盛好了汤,一一摆好。又拿起转盘上的公筷,给方樱海夹了块脆肉皖,最后才说道:“你来给他发吧,发完认真吃饭。”
她瞟了眼正埋头端碗,将一碗汤吹出一阵阵热气的姐夫,凑到他耳朵边用气音说了句:“遵命。”
她埋下头,指尖在屏幕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下一行字。反反复复好几遍,最终还是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我妈妈现在脱离危险了。听医生的意思,我猜,应该是像你说的压迫止血了……”
在要点下发送键的前一刻,她犹豫了一下,把原本打好的“我和陈星灿都很感谢你”里的一些字眼删掉了。
随后,将屏幕在陈星灿眼前扬了扬,像是要给他过目,凑到他耳边说了句:“我发好了。”
方秉谦正好打完电话回来,看到交头接耳的两人,冷不丁来了一句:“哗!还在说悄悄话啊?”
他的嗓门向来大得比用了扩音器还响,而方樱海本就不习惯在自家人面前和陈星灿走太近,这班主任捉早恋似的一声吼,吓得她立即弹开几乎一米远。
缓了口气,她不满道:“方老师,我都快给你吓出心脏病了!”
方秉谦则快步到椅子前坐下,捏起筷子指指桌上饭菜:“快点吃,吃完还要打包回去给你姐姐。”
顿了顿,又说:“等一下吃完饭,樱海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医院我和姐姐去就够了。”
方樱海点点头,埋头吃起饭来。
进饭店时,太阳还没挪到正头顶,待吃完饭出门时,阳光已微斜着照射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方樱海与姐夫和父亲道别,原本回落的担心,又被一阵因分别而生出的轻微伤感占领。
回程路上,她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我电脑呢?”
陈星灿正盯着导航看。前面正好要上高架桥,几条分岔口错综复杂,稍加不注意就会走错路,得打起万分精神来。
待顺利驶入高架桥,隔了好一会儿, 他才问:“什么电脑?”
“就我那天,在ICU门口做PPT的那台电脑。”
“我好像没印象,在你车上?”
这一提醒,方樱海想起来了,确实在她的车上。那天下午去跑门诊找机会时还带着呢,回去时一着急,塞在副驾底下了。
“那我车呢?”她又问。
“……我爸妈家。”
第23章 23、突如其来的见家长
陈星灿弱弱问,“你明天要用吗?”
她点点头,说,“我资料在里面,上班要用。”
“那,我今晚回家拿,明天送去你公司?”
方樱海看了看时间,纠结了会儿,试探着问:“你爸爸妈妈今天下午会在家吗?”
陈星灿皱眉想了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今天周二,我妈一般会去拜佛,我爸不一定,不过大概率也不在家。”
“那……”
“那?”
“那要不,我偷偷跟着你去,再把车开走。”
“可以啊。”陈星灿回答得很爽快。
“你帮我打掩护!”
陈星灿笑了,无奈说道:“包在我身上。”
不巧的是,回家必经的快速路上有一辆货车侧翻,横跨着将单向三车道连同应急车道都挡得严严实实的。一眼望去,整条路塞满了闪着灯的车,像是要在这儿上演“爱乐之城”。陈星灿倒是一点不急,手肘支在窗框上,悠闲地看起车展。
透过前挡风玻璃,目之所及的云层时而舒展,时而聚集,时而遮挡太阳,又时而透出些刺眼的金光。金黄得稍显浮躁的火球,在一层层云的轻抚中渐渐下落,愈发沉淀得更橘更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偏头看了看倚在车窗上熟睡的方樱海,探了探她的手,还有些凉。于是将暖气开得更高些,音乐调得更低些。
随着一阵隐隐约约的震动呜呜声,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他拾起,正欲放好。手机拿起的一瞬间,因识别到他的面容,解锁了。屏幕挂着的一条消息横幅里,发信人和消息内容忽而浮现。
是方屿发来的一条消息。
“不用这么客气,还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等到路终于通时,太阳已经完全隐匿于低矮连绵的山岭后头。
之后便是一路畅通。下快速路,过跨江大桥,再拐个弯,就到了家附近的小道。转头看看,身边的人还在睡着。
陈星灿沿着小路缓缓开,在一个分岔口停了下来。沉思几秒,他还是向前直直开去,离那栋临江而建的、隐隐透着暖黄灯光的一幢小楼越来越近。最后缓缓停在了正门边上的车位里。
他静静看了会儿方樱海的睡颜。头偏着抵在椅背上,面朝着他,平平稳稳呼吸着,一脸无害而毫无防备的样子。于是轻手轻脚开门下车,将车门虚掩着。打算先绕到屋后去启动方樱海的车子,然后再来叫醒她。
人还未离开车旁几步远,身后忽然有人喊:“灿仔?”
他吓得转回身去。眼睁睁看着他的母亲,王女士,拎着个布包,沿着灌木丛间的小道,从屋侧走到他面前。看来是刚拜佛回来。她笑着埋怨道:
“怎么突然间回来,不提前讲一声?都没叫你阿爸煮你饭。”
他挠了挠头,想说不要紧,等一下就出去了。想起来向方樱海承诺的“替她打掩护”,脚下偷偷摸摸往一旁挪,试图从主驾玻璃遮挡车内的方樱海。
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吸引了王女士的注意力。她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车内坐着的方樱海。陈星灿顺着她的视线缓缓看过去。方樱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怔怔看着车外的两人,一脸茫然。
如果心情有声音,那一定是轰的一声雷响。但方樱海很快反应过来。她看了看窗外,趁车外两人没注意,迅速拉开化妆镜整理一番仪容,便拉开车门走下车去。
短短几步路,却铺满了担心担心对方误会自己不请自来,担心给别人添了麻烦,更担心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以后再难翻身。于是,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甚至调动了以往年会时演小品的表演细胞,一步一步走得甚是端庄。
而王女士仍不在状况内。待她正用唇语问陈星灿“是不是女朋友”、而陈星灿还辨认不出她到底在说什么时,方樱海已经走到面前。露着标准的八齿微笑,甜甜喊了句“阿姨好”。
王女士连连回着“你好、你好”,有些无措地理了理肩上的布包,眼神仍不时往陈星灿脸上飘,似乎她才是最紧张的那个。
而面前的女孩与陈星灿对视一眼,落落大方解释着。
“前几日有事找星灿帮忙,我车太小,他就回来换了叔叔的车。担心阻住你们用车,忙完之后就即刻过来换车,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们。”
王女士“哦、哦”几声,又忙回答“不影响”,仍狐疑地看看定定站着却默不作声的儿子,又顺着儿子的眼神回到面前这女孩脸上。
是女朋友吗?
她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女孩子。端正乖巧,眼神清澈,举止得体又有礼貌,一看就是善良、好脾气又好家教的人。
这么想着,她心中不免隐隐有些欣喜。她这儿子,一直说自己有女朋友了。可都快两年了,也从没往家里带过。她还以为,那是为了不让三姑六婆乱点鸳鸯谱,随便找的借口。
不过,哪怕她不免着急,也认为催是没好处的。缘分这种东西,难讲。
只是,眼前这俩孩子的互动礼貌而生分,又不像是男女朋友的样子。她迟疑着问:“来都来了,要不要上去吃个饭?刚好今日煲了补气汤,最适合冬天饮了。”
那女孩子又是得体地笑着,轻轻摇头说:“不用麻烦了,我换了车就出去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随后,又抬腕看看表,朝陈星灿点点头道:“多谢你,这几日帮了我这么多。快同阿姨回家吃饭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王女士心中不免一阵失望。余光中,却见儿子的手悄悄动了动。她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听见儿子说:“妈咪,这就是我女朋友,樱海,之前同你讲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