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什么时候当我们是亲戚了?”方念秋随手理起床单上的皱褶,动作慢条斯理,语气中的棱角却未有半分柔化。
“且不说阿婆最后一面她有没有来见吧,还有以前,是谁大冬天的把阿婆赶出门外?是谁招待远道而来的大哥一家,还阴阳怪气说‘你们吃好多饭哦’?又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不欢迎的话照直说,要不是想回去联络感情,谁愿意看她那张黑脸?”
方樱海边听着,边躁躁地挠起脸颊、脖子、脑门,总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得劲。而方父似乎也因为这一系列本该忘在脑后的不愉快经历,一时丧失了辩驳的理由。
如此轻而易举占了上风,方念秋的语气不禁混了点复杂的欣慰:“总之,这么多黑历史在我这里,别指望我再能按照普通亲戚的规格招待!”
屋里的争吵声似乎得以平息下来。方樱海不禁看向病床上的母亲,眼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心里暗暗叹气。看准了这是在争吵间隙中,便急急忙忙插嘴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婶婶年纪也大了,好的不好的事情都经历了一堆,说不定已经改了很多。我看上次见面,她态度不就挺好的吗?况且有人过来看妈妈,妈妈也能开心点。”
方母正想认同似的点起头,却因方念秋的话停了动作。
“你笨呐?她一直都是这样的!表面上客套礼貌,背地里尖酸刻薄。哎,算了,跟你们说不清。爱来就来吧,反正别想我招待她。”
方樱海连忙应道,“行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我来招待。”
明明屋内氛围似乎好了起来,方父却又开始赶人:“行了,你们吃完喝完就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吵妈妈午休了,要睡好身体才能好。”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外婆!”糯米忽然大声说道。
刚刚开始一直默不作声的方母也开口道:“就是咯,人家是来陪我的,我都没出声,你自作主张干什么?”
听方母这么说,方父有些苦苦地无奈地挤出笑来:“行了,知道了,我的错。”
原本已准备拿起包起身的方樱海,悄悄地又坐下了。她有些费劲地抬头去看站着的陈星灿。不知道他习惯她家的沟通氛围没呢?
她想起他的那个家来。
虽然只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却给她留下一个温暖而深刻的印象。现在想起来,仍像是在看一座遥远而飘渺的、坐落在温暖月光下的,透着温馨灯光的小屋。
他的家人似乎总能将激素保持在一个稳定得不能再稳定的水准。在那样的环境里,碗摔碎是“落地开花”,筷子落地是“快乐”,鱼上桌才发觉没蒸熟是轻描淡写的“再蒸一下”……没有脸红脖子粗,没有责怪,没有十句话里九句反问,也没有如走钢丝般的紧绷和紧张感。
她不由得叹口气,收回了视线。
病床那边,糯米和花生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相恐后在跟外婆分享这些天来的学校见闻。方母应接不暇,乐呵呵地在混乱中应了一句又一句。不时抛出一个夸张的惊呼,又勾得两个小孩哈哈大笑。
听着耳边的这喧闹,方樱海又觉得似乎这会儿因着母亲,扳回了一局。
而小孩子的热情很快转移,很快,糯米结束了和外婆的话题,突如其来地拉起陈星灿就往外跑,说是要去“探险”。这么一听,花生立马也跟了出去。
病房又重回安静。
方母似乎还沉浸在幸福记忆的回忆中,好几次因欲言又止的胸腔起伏之后,终于开了口,同方念秋说起话来。
“你看,你这个妹妹啊,多疼你噢!昨天还跟我说,说她可以出钱给你买房,让你换个大房子,住得舒服点。”
方念秋手上动作停了停:“她?她自己那点首付不攒着买婚前房,来操心我干嘛?”她将水果往果篮摆着,语气中满是不赞同:“说不买就不买了,难道婚也说不结就不结了?儿戏!”
方樱海一直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对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我说真的啊!我结婚又不急。”
方念秋却有点急了:“还不急啊?你都几岁了啊?27了大姐!再不结婚生孩子,你都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了!”
“哎呀,什么最佳生育年龄,生孩子还早着呢。”
方母也听不下去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该早点做打算了,樱海,你刚才不是说,都和小陈在一起两年了吗?也见过他父母了,是时候要计划下一步了,趁着两家老人身体还健康,趁着你还年轻好恢复,知道吗?”
方樱海满口敷衍:“知道了,我自己有自己的打算。”
方念秋却不依不饶,追着强调:“真的,你不听我们说,以后你要后悔!赶紧趁最佳生育年龄,先完成任务,以后你想干嘛干嘛。”
又是这个。方樱海这回终于憋不住了,在方念秋落下最后一个字时,方樱海立刻这么反驳:
“什么最佳生育年龄?非要赶上最佳生育年龄,错过最佳工作年龄吗?”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应该说错了话,因此气势立刻降了下来,头也偏向一边去,不敢看姐姐。
第55章 55、口不择言、口不对心,他听见了吗?
果然,方念秋一副被踩中了雷区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方樱海不想就此认错,企图将错就错、冠冕堂皇,要将黑说成白:“就这个意思啊,你不就是个例子吗?为了生孩子,牺牲事业了。以前多厉害啊,毕业没几年就当上方总监了,世界各地到处飞,不是吗?”
她很知道该怎样将对姐姐的崇拜包装在对现状的阐述里,说这句话的中间,她看见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还未来得及得意,那光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听见方念秋这么问:“你意思是,我现在家里蹲,很失败?”
到了这会儿,她语气还是弱了下去,开始打退堂鼓:“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念秋又一次以那种过来人淳淳教诲的说教语气说着,“管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告诉你,等你有孩子你就知道了,没有人帮带,你不辞职怎么办?”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又自嘲似的笑笑,又说:“噢,忘了,你不可能没人帮带的。哪里像我,房是自己买,孩子也是自己带,工作工作没有,钱也全靠运气,天天就等天上掉几个订单给我捡捡漏。”
方念秋边说着话,边闲不下来似的收拾起床头柜上的杂物。她向来这样,看不得一丝凌乱,也受不了半点偏离计划外的事情。此生最大的意外,或许是大女儿花生。
动作间,她抬眉看了眼方樱海,接着开口,分辨不清是什么情绪:“你就好啦,小陈家不缺钱也不缺人,你不用经历我这些。”
方樱海根本等不及姐姐说完这一番话,话音未落便急急开口,像是要表什么忠心:“没有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好?小陈的是小陈的,又不关我的事。况且八字还没一撇,这婚也不一定能结。”
话一出口,方樱海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门口。还好那儿空荡荡的,没人。
方念秋瞟她一眼,像是识破她的胡话,“怎么就八字没一撇了,小陈不是挺想跟你结婚的吗?连花生都差点给他买通来当游说先生了。”
门口忽然闪过的人影让方樱海下意识看了过去,盯着看了会儿,应该只是路过的人。她鼻息间叹息一声,语气轻轻:“我总感觉没什么底气。人家家什么都有,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没什么好的。”
方念秋手上的动作一顿,手里的东西也放下了。
“我发现你这方面的观念怎么又老又新的?一下子说不结婚,一下子又讲门当户对?”
方樱海第一反应是想反驳,滞后的理智又让她意识到姐姐说的没错,于是索性闭了嘴,听姐姐继续说:“况且我们家怎么了,你爸爸妈妈再不济也有个铁饭碗,学历在那个年代来说甚至算高了,你自己也不差。差哪了?”
方樱海咬着唇沉默,甚至连眼睛都想一同闭起。究竟该往哪儿拜才能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而做事情从不会半途而废的方念秋再次幽幽开口:“哦,总不能是因为我这个没有工作的姐姐,让你没有面子吧?”
方樱海皱眉“啧”了一声,觉得姐姐简直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我真服了,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从来没这样说过。”
“行了,你也别想着帮我买什么房了。别到时候你自己不结婚还要赖我身上,说什么为了我牺牲你,我可担当不起。”
“为了你不结婚?我没那么伟大好吗!我就是突然想清楚了,一门心思盯着个婚前房看挺没意思的,不想买了。那这个钱现在放着也没什么用。反正你早换房也是换,晚换房也是换,还不如早点换。”
“我早就说过你了,你不听。如果是你自己先看重这些现实价值的东西,那就别怪别人也在感情里掺交易。你看你姐夫,以前爸爸妈妈不是都看不起他吗?要条件没条件,要什么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