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默听着女儿们谈话的黎李忽然开口:“哪里?!我和爸爸哪里嫌弃过小廖?”
方念秋反问道:“怎么没有?当时一听说他们家连彩礼都给不起,爸爸脸都黑了。嘴上说着女儿嫁出去还是女儿,心里想的不还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黎李胸腔大幅度地起伏着,语气连同表情都用上了吃力的劲:“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不在意女婿家境的父母?谁会舍得女儿嫁过去受委屈?当时追你的人那么多,要是你选一个条件好一点的,现在何必在家又带孩子又工作的,早就当全职太太享福去了。”
方念秋眉头一皱,方樱海立刻进入紧急防御状态。但最后,方念秋只是嗤笑了声,摇摇头说:“也是好笑,这种话竟然能从你一个手握铁饭碗还天天研究外快投资的人嘴里说出来,你自己听听。”
说完又笑了一声,很快地又开了口,堵住了正想说点什么的母亲的话:“算了,不说了。”她看向方樱海,总结似的说:“反正你要是不打算结婚的,最好跟人家小陈讲清楚,不要耽误人,人家年纪也不小了。”
方樱海皱眉还想再开口说什么,门口处身影一晃。一看,是陈星灿进来了。
方母忙问:“小陈怎么自己回来了?花生和糯米呢?”
“姐夫刚好上来,带他们下去玩了。”陈星灿这么答着,一步步往病房深处走去,在床尾顿了脚步。先是对方母打了声招呼:“阿姨,我爸爸让我回去帮忙处理点事,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又对方樱海弯弯嘴角:“我先走啦,明天再来”。说完,将原本装海参粥的空了的炖盅收拾进袋子里,拿起其余东西,往门口去了。
方樱海脑袋里的理智脑和感性脑罕见地站在了同一阵线,叫嚣着、提醒着,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跟上去就要摊上事儿了。
她刻意稳住心神,回头同姐姐和妈妈随口似的打了招呼,脚步轻轻跟了出去。刚一拐出病房门,确认屋内人看不见时,立刻拔腿就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恰好挤进了陈星灿所在的那一趟电梯。
陈星灿垂眼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紧接着,喉结又滚了滚,眼神挪到了电梯门那儿。
“不用送我了,外面冷,我车停得不远。”
方樱海讨好似的朝他笑笑,伸出手想挽他手臂,又听见他说:“等下到一楼就回去吧。”
方樱海原本那强行拔高的心情,像一根松开外力后猛地收缩的橡皮筋,一下子弹回了心上。她有些泄了气,从鼻间溢出声音微弱的一声“嗯”。刚挽上他的手也悄悄松开了。
医院的电梯很慢,很慢。每一层都有人上落,到了四楼时,还等来了一位坐轮椅的病人。方樱海没有像往常一样朝陈星灿的方向靠,而是错开来,朝斜后方跨一步,钻到陈星灿身后去了。
而陈星灿并未回头看她。
她直愣愣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背影,甚至有些僵硬。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背影的起伏推测着他密而重的呼吸。
电梯停靠一楼。方樱海贴紧在轿厢壁上,为出电梯的人尽可能地让出通道,而视线一直跟随陈星灿,看着他动身,就要往电梯外走。
她一颗心已经全然变得低落,也做好了乖乖跟陈星灿道别的准备。
沉落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是熟悉的指节和掌纹。她一抬眼,遇上两道低垂而藏着无奈的目光。
眼前,那摊开的手掌轻轻扬了扬。
“要来吗?”他问。
第56章 56、“你没有对不起我”
方樱海低头咬着唇,手一点一点挪过去。还没触碰到陈星灿的手,它就往前一送,裹上她的。然后牵着她,逆着人流往外走。
一路上,许多人从侧旁擦肩而过。她的头越垂越低,眼眶里的泪越盈越满。离开了住院大楼,在行人越来越少的小道上,眼泪终于止不住往下掉。她迅速抬手抹去,又掉,一串接着一串,掉也掉不完。
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恶劣的人。
陈星灿却越走越快,快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急于摆脱什么似的。待远远望见停车场时,突然脚步一顿,像是才想起来手里牵着人。再一回头,终于发现已经哭成泪人的方樱海。
她立刻就被圈进了那个再熟悉不过、可在几分钟之前甚至以为已成奢望的怀里。一只手掌几分不安地轻抚在她的后脑勺,顺带着的力道将她按在温热的胸膛前。
头顶传来“怎么了”三个字,音色像是挤压过,变得扁而尖细且飘渺,好像和自己不在一个时空里。
她将脸埋进面前的布料里,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着对不起。
可是,并没有等来她期盼的“没关系”,而是听见他问:“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她有些怔住了,无意识地蹭掉脸上的眼泪,抬头去看他的表情。感受到后脑勺的手悄悄从后移到前,指腹缓缓地轻柔拂过她的额角、眉眼、脸颊,停留在耳垂。最后离开了那里,再一次抬起来,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只能定定看他,想从表情推测他有没有听见刚刚的对话。然而这会儿她像是失去了分辨能力。
后来,还听见他说,“别哭了,好吗?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可他的动作那么慢、那么缓、那么柔,分明像是在和什么道别。
她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收干眼泪,与他在停车场告别。
午休时间里,医院人不多。方樱海掏出耳机戴上,听着歌,脚底碾过枯黄落叶,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游荡。时间分秒地过,在不得不返回病房的时刻,她仍未收拾好情绪。思来想去,还是借口去买下午茶,给自己又续了上了些休整时间。
逛着逛着,遇到一家老牌奶茶店。
老到什么程度呢?一看菜单,仍然是十年前的那些,丝袜奶茶、薄荷奶绿……没有花里胡哨的配方,也没有吸引人的噱头,却让人一进店里就莫名感觉到踏实。
想起姐姐就爱这种古早奶茶,方樱海打包了两杯,拎着回了病房。
一看见这奶茶,方念秋果然两眼放光:“哇,这家店还没倒闭啊?”
“是啊,我也很惊讶!”
看着姐姐戳开奶茶,吸溜一口,表情看起来是一脸的心满意足,方樱海也低头将吸管戳进去。跟着吸了一口,不禁皱了眉。嗯,还是满嘴的植脂末味。
她将奶茶放到一旁,掀开电脑,准备处理工作。
“怎么周末了还要加班啊?”方念秋连着吸了几口奶茶,接着问:“你们这一行也这么忙的吗?我还以为只要回回消息和邮件就好。”
方樱海摇摇头,叹口气,注意力全在企微里刚发来不久的客诉消息,眉头拧成疙瘩,有些无心解释。
“算了,不聊拉倒。”方念秋捏着奶茶杯出走廊去了。
方樱海后知后觉抬头看一眼姐姐的背影,几分钟前还未在心里暖上窝的触动,这会儿一下子被无力和烦躁驱逐了。
而由老板发出的消息,可不管人此刻处于什么情境和状态,一笔一划浸满了烦躁和催促。
“请Yvonne跟进一下如下客诉:上午11点23分的客户在群里问了一个问题,中间无人应答,直至下午两点多才有人应答。此条客户由Kenny发起,重要程度中等,请了解清楚延迟回复的原因以及客户对此的意见如何,并给出综合评价结果。”
方樱海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鼠标。大周末,大中午,回复时效有必要抓这么紧吗?乙方的命也是命啊!
但没办法,她只能私敲这位产生“客诉”同事的聊天窗口,尽可能语气轻柔地发去询问,还不忘在末尾补充一句安抚和安慰。
哪怕她也知道,这样的客套问候若是把握不当,反而可能会带来反作用。
好在她平时在公司人缘还算可以,而这公司新规定的执行老板又极为看重,明事理的同事没有把怨气发到她身上,只是颇带情绪地整理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回复时间线从执行新规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回复都满足期限要求,仅此一次迟了回复,只是因为发生在周末的家庭日里。
规定是死的,人却可以是活的,而老板似乎在不近人情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方樱海咬牙处理完所有工条目,“啪”地一下合上了电脑。一侧头,发觉母亲不知何时起醒了,正看着这边发呆。
她脱口而出问了一句:“咦,怎么没看见花生和糯米,他们跟姐夫回去了吗?”
“没有,说是去旁边的公园逛一逛,在这里无聊。”方母身子朝床边探了探,语气探寻:“你平时工作都是这么心烦的吗?老是这样皱眉发脾气,容易老哦。”
方樱海一股无名烦躁升起,又努力压下去:“这世界上哪有不心烦的工作。”
“要是工作干着不高兴,要不干脆换一份算了。人还是过得开心比较重要,总是这么多烦恼,寿命都要短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