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从不缺女人。
他见过很多美人,后宫佳丽人人花容月貌,燕妒莺惭,或雍容华贵,或清雅如菊,百态各异,但他却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且乖且媚,且纯且欲,既如初雪般纯净温婉,又似狐妖般媚色天成。
夕阳很快落下,夜幕降临。
景曜宫中灯火次第燃起,通明通亮。
柔兮桌旁足足立了两盏灯,亮如白昼,她的眼睛倒是不累。但,转眼已足足一个多时辰,她的手累的很。
原只手累倒也没什么,问题是天色已黑,萧彻竟是丝毫没有放她离去之意。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眼见只有一百余字,经文便要抄完,柔兮心肝乱颤,只想快点完成,快点离开。
待得大功告成,她马上收了狼毫,指尖轻捻纸页细细核对数遍,而后方才敢抬眼。
抬眼,也便就对上了那男人缓缓转将过来,冷淡如霜的视线。
柔兮起身,跪了下去,颔首,双手将经文举过头顶,呈给了他。
“请……陛下过目。”
候在珠帘之后的赵秉德马上快步进来,小心地将那经文接过,给帝王呈了过去:
“陛下……”
萧彻单手将那纸张拿了过来,扫了两眼,未置一词,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动了动。
柔兮心惊胆战地一直盯着他的动静,瞧见这一手势,一颗悬着的心突然落了下去。
果不其然,赵秉德微笑着过来请了她,继而唤进了一名宫女,带她离开了去。
柔兮憋着口气上不来,一直到了曲水轩,方重重地松了口气。
一切像噩梦一样,这样的噩梦以后可,可千万不要再有了!
她庆幸,明日便能出宫,就能回家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要见到萧彻了。
返回寝房,已是亥时,烛火刚熄。
有人为她开了门。
众女皆刚刚就寝,都还尚未睡着。
自然有人询问她去向。柔兮不知如何作答,实话断是不能说的,只简单搪塞说有人唤她抄经文。
旁人也未深问。
但苏明霞不是旁人,她也不好糊弄。
柔兮走回床榻,刚刚靠近,她便冷着脸压低声音,不依不饶地问了起来:
“‘有人’是谁?到底谁叫你去抄经文了?”
柔兮沉着小脸,不悦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答她的话。
自七日前那事之后,柔兮没与她说过话。
苏明霞也收敛些许,毕竟这是皇宫,自己那事没办成,反倒有把柄落在苏柔兮手上了。苏明霞怕把她惹急了,鱼死网破,但一旦回到苏府,这事也便过去了,苏明霞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但眼下苏明霞还是好奇,她亲眼看到是一个宫女把她带走的,且不是在曲水轩,而是出了曲水轩,那就意味着不是女官找她,不是女官还能是谁?
那就剩下太皇太后,陛下,哪位娘娘或哪位公主了……
这些人中无论是谁都吓死个人了!
思及此,苏明霞当然依旧纠缠不休:“你说是不说!”
柔兮敛了神色,冷着脸再度无视了她。
先不说她不想与苏明霞说话,便是想与她说,也不能告诉她实情。
她自己都要吓死了,苏明霞听到了,以为自己不会被吓到么?
柔兮褪了衣衫,钻进被窝,直接将身侧了过去。
苏明霞大怒:“你!”
可眼下纵有怒气,也只能憋着:“小贱人,你给我等着,回府后,有你好看!”
柔兮早堵了耳朵。
她爱说什么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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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近同时,景曜宫中。
夜阑人静,萧彻一身素色月白里衣,长身玉立,动作从容不迫,指尖捏着一把银柄小剪,正在修剪着案上的一盆松枝盆景。
镀金烛台上,琉璃灯盏中火光摇曳,明暗交错间,他垂眸的侧脸在光影里竟是更透着几分动人心魄的俊美。
人唇角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
这时,珠帘之外不知何时映出一个黑衣人影。
萧彻寒声:“进来。”
那人弯身称是,徐徐地进了来。
萧彻未曾转身,依旧在修剪着那颗松枝盆景,朝着黑衣人平平静静地开口。
“桌上那个人,明日,别让她痛苦。”
黑衣人拾起了桌上的一副画像,眼睛定在其上,仿若要将那人的模样死死地刻在脑中一般,转瞬躬身领命:“是。”
但听那帝王“嘶”了一声,改了主意。
“后日,明日放榜,让她,高兴一天再上路……”
黑衣人复又躬身,重新领命:“是。”
昏暗的烛火映在那桌上的画像上。
其不是别人,正是那苏柔兮。
萧彻神色不明,眼底晦暗,浸着薄情。
不错,是她。
他不想知道这是什么缘由,什么启示,她为什么会频频出现在他的梦里。
唯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失了掌控的感觉。
他要把这个扰他心神的女人,杀了。
第十三章
为躲那苏明霞,跟苏明霞较劲,所有注意力都在苏明霞这边,破天荒,柔兮竟是没想那适才之事,捂住耳朵,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很快睡着,且一夜无梦,睡得极香极好。
翌日早膳过后,众女便被引出曲水轩,准备出宫了。
宫道上,长长的队伍蜿蜒整齐,规规矩矩,亦如来时一样,众女恪守宫规,安安静静地行着,没人敢有半分逾矩。
风轻抚,墨绿砖瓦映着晨光,脚步在寂静的宫苑中缓缓漾开。
柔兮融在众人之间,本满心满脑想的都是快点离开,除此之外,什么都未想,且是有意控制,特意不去想那个让她胆战心惊的男人,但就在这时,但听一声静鞭脆响划破熹微,晨空骤寂。
柔兮及着其它众女皆猛地顿住,心弦紧绷。
几名女官当即止住了众女前行的脚步,引着众女忙贴墙后撤,垂首屏息静立。
片刻,帝王仪仗脚步声渐近,墨色金龙步辇过处,腰刀轻叮,远远地,柔兮余光只扫了一眼,那男人身形颀长,一身龙袍,冠冕垂珠,倚坐其上,目光冷淡,威压如潮般漫来,未曾向两侧扫过分毫。
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脚步与风声。
好一会儿,仪仗方才行过。
经此一事,柔兮那强行被切断的思绪如脱笼之鸟,再也收之不住,呼吸渐急,脑海之中到底还是想起了那个男人,心中又开始翻腾了。
她有着一种很是不好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是什么。
良久,众人终于出了皇宫。
接人的马车都停在了玄德门一里之外,沿着青石板路两侧排开。
丫鬟小厮们早遥遥地候在前边,踮着脚往宫门方向张望,等着自家小姐,见人出来了,个个脸上洋溢着笑,上前几步迎接。一时间人极多,极为热闹,也颇为混乱,但依旧没人敢大肆喧嚣。
柔兮等人混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才看到了自家人。
兰儿欢悦地朝着柔兮奔来。转眼十多日未见,两人满心都是牵挂,有无数的话想细说,但此处不宜久留,彼此只匆匆叮嘱了两句,就分了开。
柔兮上了马车,甫一落座,便觉车厢内的空气似凝了层薄冰,隐隐地有着股子火药味。
苏明霞与苏晚棠先她一步上来。
那苏明霞并未马上发作,但冷着脸面,摔摔打打,意味分明。
有她在中间搅着,柔兮分心,倒是能短暂地忘了那男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柔兮知晓,只待马车跑起来,离着太和宫远了,苏明霞就会收拾她,就会把满肚子的火气全朝她撒出来。
柔兮没等她发作,率先说了话。
“若是我把你的所为告诉给爹爹,不知爹爹会如何?”
苏明霞听罢大怒:“小贱人!还敢威胁我是不是?!”
柔兮平平静静:“那要拜你所赐,你不搬石头砸脚,怎能被我抓住把柄?”
“你!”
苏明霞满眼怒火,扬手便要往柔兮的脸上扇,被一旁的苏晚棠紧张地摁下。
“长姐……”
苏晚棠胆子要小得多,何况那事是实打实的错处,如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后怕得很,若是闹到父亲面前,她二人绝对落不到好。
苏晚棠附在苏明霞的耳边低语了句:“长姐,忍了吧,避避风头……”
她所言不错,起码过段日子,避避风头。
眼下她三人刚从宫中回来,百花宴刚过,别的不说,还未放榜,这苏柔兮前三项都是“上上品”,要知道前三项都是“上上品”的,只有五人。历来如此,因着那棋技一项,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只取每组第一,也算是厮杀出来的,不容小觑。
万一她真得了个前十次第,她爹更要偏袒她,于她二人就是火上浇油,还不如先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