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许的丈夫便是军部送往疗养院的伤员之一,在开院之前,这批人被安置在京城的解放军总医院住院部。
崔知许每日在医院陪护,熬好的中药用搪瓷缸子装着,一勺一勺喂丈夫喝下。
中药是家乡老大夫开得,不能治愈李德的伤,但能缓解疼痛,防止恶化,李德是在一场任务中被俘,遭受了近半月的折磨才被救了出来,身心皆受创。
他是这批人中伤得最严重的人,小腿粉碎性骨折,腰部也受到了重创,一只眼睛被生生挖了去,如今仅存的左眼也因感染几近失明。
崔知许紧紧握着丈夫枯瘦的手,默默感谢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让她回到丈夫牺牲的消息传来之前,又忍不住贪心的想,既然让她回来,为什么不能再早两个月呢?
那样的话,她一定想办法阻止丈夫参加任务,躲开必死之局。
幸好,老天爷看她上辈子活得太苦,留下了一线生机,她靠着前世记忆,帮了扁家一个忙,趁机得到了扁家的人情,他用这份人情换扁神医出手,这才保住了丈夫的一条命。
只要丈夫活着,她和女儿便有依靠,不会沦落到上辈子人人可欺的地步。
“李若渝,你再胡闹,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李若渝吐了吐舌头:“奶奶,你放心吧,我丢不了,我认识了个好朋友,就在楼下花园玩,你回去照顾爸爸,听话啊。”
李若渝蹦跳着跑下楼,李盼弟追得气喘吁吁,一边喊一边骂,终究没追上孙女,这孩子,打小就皮实,长大了一点女孩子样没有,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她望着孙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是管不了这孩子了,只能去搬救兵,便掏出帕子擦了擦汗,转身往楼上走。
心里盘算着,得让知许好好说说孙女,医院人多眼杂的,怎么能乱跑呢。
李若渝风一般的跑到花园,与新认识的好朋友碰了面:“宁宁,先别说话,先让我歇会。”
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沈小宁要拉她起来:“地上凉,妈妈说不可以直接坐,会着凉,肚肚疼。”
李若渝摆了摆手,一动不动,喘着气道:“不妨事,我身体好着呢,抗造。”缓过劲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温热的葱花烧饼,掰开一半塞给沈小宁:“喏,我奶奶做的,特别香,你尝尝。”
沈小宁接过,也从背着的零食包里拿出一小块鸡蛋糕,递到李若渝手里,两小孩一站一坐,高高兴兴地交换了吃得。
才认识两天,却相处的极好,十分合得来。
吃完之后,李若渝抹了抹嘴,小大人似的叹气:“我告诉你个秘密,我爸爸是英雄,他打坏人受了伤。”
沈小宁眼睛一亮:“真的吗?我爸爸也受伤了,不过没打坏人,你爸爸伤的严重吗?”
“很严重,奶奶说,我爸爸站不起来了。”
“啊,我爸爸倒是能站起来,就是没了根手指,”沈小宁捏了捏自己的小指,白嫩胖乎的脸上露出心疼:“爸爸肯定很痛。”
他之前不小心被石头砸了手,都疼的哭了好久。
同病相怜的两人互相安慰了一番,李若渝怕奶奶着急,准备回去了,李若渝牵着沈小宁的手往住院部走,刚走到花园拐角那儿,沈小宁突然停住了脚,朝着右边方使劲挥手。
“妈妈,我在这~”
他拽着李若渝小跑过去:“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呀。”
宋今夏拿着他的帽子手套,揉了下小崽子冻得通红的耳朵,沈淮之住的病房在三楼,位置正对着小花园,从窗边往下看就能看见人影。
再加上钱钱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就算一时找不到沈小宁,也能看到鹤立鸡群的钱钱。
“爷爷在?”
沈小宁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找到人,宋今夏笑:“你爷爷反侦察能力可厉害,他不主动现身,你找不到的,这是你新认识的朋友?不给妈妈介绍介绍。”
还没等沈小宁开口,李若渝就主动说道:“阿姨你好,我叫李若渝,是宁宁的好朋友。”说着,伸出右手。
李若渝?
宋今夏目光从她眼角的泪痣停留了三秒,握了握李若渝伸出的手:“若渝你好,你妈妈叫崔知许?”
“是呀,阿姨你认识我妈妈。”
宋今夏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心里有了数,真是巧了,居然在医院遇到了原著小说里的女主。
和原书中记载的一样,李若渝,天生的美人胚子,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明亮清纯,眼尾一颗红色泪痣特别显眼,让人见之难忘。
父亲李德,是一名军人。
母亲崔知许,是下乡知青。
李德在她很小的时候牺牲,李家二老接连丧子,受不住打击没几年先后去世,只留下母亲崔知许独自将她抚养长大。
母女俩靠着抚恤金,刚开始那几年日子过得还不错,很快,崔知许的娘家得知了她丧夫的消息,不仅逼迫她改嫁,还企图侵吞她的抚恤金和房产。
李家的远房亲戚也趁机上门讨要便宜,崔知许孤女寡母势单力薄,最后抚恤金被瓜分殆尽,崔知许拼死才保下了房子。
接下来的几年中,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李若渝跟着母亲崔知许省吃俭用,生活上没少吃苦,但在这个年代,有几个人的日子过的不苦?
能维持温饱,便已不易。
直到八十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逐步推进,经济复苏,崔知许在学校旁边只了个煎饼小摊,母女俩的生活才开始有了起色。
等到李若渝考上大学,遇到了男主,两个人故事拉开了序幕。
十八岁的李若渝亭亭玉立,是个甜妹的长相,虽然自小经历忐忑,但从不缺爱,父亲爷奶在世时,她是家里的掌中宝,得到了家人全部的爱意,他们离世后,崔知许恨不得加倍爱她。
用最纯粹的爱浇灌出来了漂亮的花儿。
她善良却又底线,待人接物温婉有礼,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股韧劲儿,男主便是被她的这股韧劲所吸引。
而彼时无父无母无亲族的沈宁,也被有相似经历的李若渝深深吸引。
他羡慕李若渝拥有一个爱她、保护她,始终不离不弃的母亲,羡慕她活在爱里,羡慕她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乐观以待的心态。
经年的羡慕中,又掺杂着无以言说的嫉妒。
这种复杂的情感在心底悄然滋长,最终演变成一种奇怪的执念。李若渝每次余男主吵架、或者受到男主家人的为难时,他总会及时的出现。
问她:
“后悔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李若渝,他配不上你。”
“为了一个男人吃苦,不值得,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
第51章
宋今夏多次翻看《七零年代娇软军嫂》这本书时, 看到书中的沈宁纠缠了李若渝半生,爱而不得,为其终生不娶。
即便李若渝婚后, 仍默默守护着她, 只要她有所求,无一不应。
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 书中的沈宁喜欢李若渝吗?他对李若渝的究竟是爱情,还是成了心魔的执念?
宋今夏觉得是后者。
上辈子的沈宁命运多舛,极度缺爱,是个敏感别扭的小反派,这辈子他会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不止来自她和沈淮之,还有王大虎和钱钱几位长辈,三里街的邻居们对他也很好,他还有很多的朋友。
他可爱阳光、善良又大方,这样的小孩儿, 谁会不喜欢呢?
至于李若渝……
顺其自然吧。
宋今夏笑了笑,转移话题, 问两个孩子是怎么认识的, 沈小宁叽叽喳喳的讲述相识的经过, 左手边的李若渝时不时的附和补充。
李若渝的父亲李德住在二楼的病房,宋今夏顺路将人送回去,刚拐过弯,便见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某个病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李若渝脸色骤变,是奶奶的声音,还有她妈的哭声。
她挤开人群, 迅速冲进病房。
病房内,杨英正指着崔知许的鼻子骂个不停,各种难听话不带重样的,崔玉明站在李德的病床前,不敢相信闺女嫁了个这么个玩意。
眼瞎,腿瘸,下半辈子要在床上度过的废物。
李盼弟守在儿子床前,警惕的盯着不请自来的一家子,盼着老伴赶紧回来,盼来盼去,没盼来一家之主,倒把惹祸头子盼了回来。
李若渝远远的就听到糟老婆子骂她妈的声音,挤进门后,第一件事,小牛犊子似得直冲杨英撞去。
“哎呦……谁撞我?”
“姑奶奶我撞的,咋啦?你谁啊,隔老远就闻到粪坑的味儿,臭死个人。”李若渝小腰一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将崔知许护在身后。
与没见过面的嫡亲姥姥,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骂。
取得了碾压式胜利。
围观人群惊呆了,附近病房里安排的几乎都是即将送去疗养院的第一波病患,因为同病相怜,彼此间多了几分照应,相处下来后,知道李若渝是个皮猴子,一天风风火火的比半大小子还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