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谁也没想到她骂架能力竟如此惊人,字字如刀又不失逻辑,句句在理却偏带锋芒,把杨英堵得哑口无言。
小小的身体站在病床前,护着受制于孝道的妈和瘫痪在床的爸,梗着脖子像一只随时冲上去啄人的大公鸡。
杨英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若渝:“你、你这没大没小的东西!”瞧她无所畏惧的样儿,再次骂向崔知许:“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没教养的小野种。”
崔知许性子柔弱,上辈子的一生经历勉强长了一身刺,刚长出来的尖刺还不够坚硬,不足以保护自己。
然而,俗话说得好,为母则刚。
崔知许眼底装满着从未有过的锋利,她抓住李若渝的手臂,将她拽到身后,直面杨英的唾沫星子:“你说谁是野种?若渝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我的命!再怎么说也是崔家的外孙女,你是长辈,生养我一场,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你叫她野种,你和我爸是什么?老野种吗?”
“崔知许!”崔玉明一声怒斥:“你疯了吗?怎么能这样跟你妈说话!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这时,落后片刻的宋今夏牵着沈小宁也来到了门口,便看见病房内剑拔弩张的一幕。
动手的男人年约五十,两鬓夹杂着银丝,皮肤发黄,穿着灰不溜秋的薄棉袄,举手投足间透着病态的焦躁。
旁边还站着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年长些的第一时间去拦,另一个叼着个草根双手抱胸倚在墙上,津津有味的看戏。
眼看崔知许婆媳俩外加李若渝不敌,其他床的家属们上去劝阻,纷纷拉住崔玉明的手臂,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粗。”
“对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都小点声,这是医院,不是你家炕头。”
……
李德的父亲李山,和医护人员前后脚到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护士长一边劝解一边查看了下李德的情况,李德呼吸微弱但生命体征尚稳,吵的这么厉害,愣是没醒,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
护士长皱眉:“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病人需要静养,再吵我叫保安了。”
李山沉默着挤进门,询问老伴发生了什么事,得知对方是亲家,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的儿子身上,眼里泛起水光,握紧儿子无力的手。
他佝偻着背,眼窝深陷,嘴唇颤了颤终未开口。
护士长再三警告,医院内禁止吵闹,违者将被请出医院,在严重就报警,崔家人只得悻悻收声,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宋今夏也想走,沈小宁担心好朋友李若渝,攥着宋今夏的衣袖:“妈妈,再看一会儿。”
病房内重归正常,崔家人围在病床前。
崔玉明打量着名义上的李山夫妻,眼神中透着审视与不屑,冷哼一声道:“知许这孩子因为下乡对家里有了怨气,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私自定下亲事,我和她妈根压根不知情。”
“是啊,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再怎么怨家里也不能拿自己婚事当儿戏,”杨英拉着崔正华站在了崔玉明的身边,瞥了眼自打他们进来后一副拘谨样的李盼弟,瞧不上农村来的泥腿子,骂了句崔知许自甘堕落,放着知根知底的未婚夫不要,自个找了个乡下人,她斩钉截铁的道:“这门亲我们不同意,知许下乡前已经给她相了人,崔家是正经人家,干不出一女许两家这种没道德的事。”
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一堆,没有得到丝毫回应,这让崔玉明和杨英十分尴尬,无人接话,崔玉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这位老哥,你看我们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可能是吧。”
李山顺口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崔玉明面色不虞:“我们养她长大,供她读书,不是让她嫁给泥腿子的。”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其中蕴含的贬低之意令李家夫妻顿感难堪,沉默地瞅着毫无动静的儿子,心想这都什么人呐,说谁泥腿子,城里人了不起啊,瞧不起谁呢。
他儿子还是连长呢!一人津贴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日子过得不比城里人差。
也就是现在遭难了。
杨英接收到丈夫的眼神示意:“知许从小到大没受过屈,我和玉明虽然更看重儿子,在衣食上从未有过亏待过几个孩子,我了解她,她不是个能吃苦的女孩儿,李同志,你儿子现在这副样子,没能力让我闺女过上好日子,跟着他,以后得日子怎么过,放我闺女归家吧。”
嘴上说得道貌岸然,一副为了孩子着想,实则话里话外,没听出对崔知许的爱护,既然知道她吃不了苦,当初为何逼迫她下乡当知青。
下乡的几年里,从来没给孩子寄过物资。
现在演上好父母了,言行不一,实在可笑。
崔知许紧紧搂着李若渝,有了上辈子的经历,知道崔家与狼窝虎穴无异,更不会回去,她抬眸直视崔玉明与杨英:“我既嫁了李山,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我不离婚。”
崔玉明头一次后悔,放她下乡,认为崔知许离家下乡的这些年,养大了她的心。
“由不得你说了算,自古以来婚事由父母做主,只要我们不同意,这本婚约就不作数。”
崔玉明板着个脸,面含怒意的训斥:“出去几年翅膀硬了。”
崔正华火上浇油:“我就说肯定是小妹吧,你们还不信我,非得见到真人才相信我的话,现在证明我没说谎了吧,小妹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回家看看爸妈,出去几年性子变野了啊,见到爸妈连人都不叫,爸说的没错,翅膀是硬了,我说你不会还在生气下乡的事吧,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就你这性子,怪不得林哥不喜欢你。”
医院里说话不方便,外面看戏的人散了,病房里好几户人家呢,崔玉明后知后觉的感到丢人,背着手要走。
“都别在这杵着了,回家再说!知许,你跟我走。”
他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闺女。
人快走出病房了,回头一看,没一个人动的,崔正华冲着崔知许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小妹不走。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自己的话,崔玉明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杨英的视线落在崔知许和李盼弟挽着的胳膊上,心中酸痛交加,从前闺女最亲近她,现在……
沈小宁看看杨英,又盯着崔玉明看了一会儿,悄悄问宋今夏:“妈,若渝妈妈真是他们的孩子吗?长得一点也不像。”
其实细看还是像的。
只不过崔知许挑着父母的优点长,崔正华和崔正国兄弟俩长得更像崔玉明。
病房里其他人都专心看戏,没几个说话的,说话也压低声音,沈小宁完全没那个觉悟,小孩儿就正常音量。
谁让屋内安静呢,沈小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幸好不像,男子汉长得难看点还能讨到媳妇儿,若渝妈妈要是和叔叔爷爷一个长相,找婆家就难喽,唉……若渝妈妈真会长啊,是个漂亮的姨姨呢。”
他抬首瞄了眼宋今夏,美滋滋的想,他也很会长啊。
关于李若渝的母亲崔知许,小说中对她的一生有过简单的描述,受父母逼迫代替亲哥下乡,下乡后与家中断联,直到李德牺牲后,与崔家意外重逢,当时崔正华欠了债,崔家父母为了二儿子惦记上她手里的钱,逼她拿出抚恤金替崔正华还债。
不仅如此,还逼迫他改嫁,挣一笔彩礼。
最后没成功。
“建国建华,带你妹子跟我回家。”
崔正国闻言犹豫,这是要强行将人逮回去的意思,他看了眼一脸警惕的小妹,和浑身长满了刺的外甥女,没动。
崔正华倒是第一时间乐呵呵的上前抓人。
“给老娘起开!别碰我儿媳妇。”李盼弟一巴掌拍掉崔正华伸过来的胳膊,干惯农活的力道可不是崔正华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受得住的,一拍一推,差点将人带了个跟头。
沈小宁看得那叫一个嫌弃啊。
“妈妈,他好虚呀。”
宋今夏:“……”哪都有他!
崔正华瞪了眼口出恶言的小不点,气急败坏:“我说崔知许,你是不是忘了你和丁林可是打小定了娃娃亲的,丁林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你犯了重婚罪!不想被抓的话,老老实实和我走。”
崔知许强撑着冷静,“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娃娃亲,什么重婚罪,我下乡前,这门婚事就取消了。”
崔正话冷笑一声:“取消了?谁告诉你取消了,只要爸妈说在,这门亲就取消不了,小妹,我打听过了,你男人指不定还能活多久,守着一个快死的男人,不如早点回家改嫁,我和爸妈也是为你好。”
“对,我们都是为你着想,知许,和妈回家吧,听话。”
崔知许气的浑身发抖,想到上辈子的经历,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德才不会死,他会,活着成为她和若渝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