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五脏六腑全部挤压变形,骨头全部断裂,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意识模糊时,我仿佛变回了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我竟笑了起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彻底的,结束了我这被欺骗的一生。
夙雪鸢绝笔:
夙雪照:
皇兄,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喊你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这些日子里,我总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梦到七岁那年的上元灯,你背着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我吃着你送的糖葫芦,你说,以后绝不会把我弄丢了。
可是,皇兄,我们终究是走散了。
我在皇家书阁找到了记录昭阳的书卷,是我碰巧打开的,因为那机关,只有我能打开。我原本不信的可那是父皇的笔迹,让我不得不信。
原来我这双琥珀瞳是昭阳皇室独有,就连我手心的红痣都是被灭国的烙印。
我不能嫁给你,因为你是我的仇人之子,这种认知一直痛苦啃食着我,让我愈发想死,但是皇兄,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的。
这算是我的夙愿。
我还在那张纸下面发现了父皇的另一番话,他说,养我十六年,宠我纵我,甚至成全我和你的婚事都只是为了看一出戏。
看我知道真相后,在血海深仇与悖论之间的挣扎好戏。
我也曾试过杀他,可脑海中全是浮现出他对我的爱护,让我迟迟下不了手。
那些虚假的温情,仿佛最为坚韧的丝线捆住了我的手。
不过皇兄,那夜我还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就是你一直在骗我,你早就知道了,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从你骗我的那刻开始,我就再也不会原谅。
我恨你看着我沉溺在这虚假的幸福里配合着演完这场戏。
我也绝不会再爱你。
不过不要为我难过,因为你已经不配了,这朱红宫墙困住了我十六年,而这十六年,我尝尽了世间最甜的糖也饮下了最苦涩的毒,如今我才懂,最痛的不是生或死,而是裹着蜜糖的谎言。
而我,则要向那只我放飞的鸽子般,用生命撞破困住我已久的牢笼。
如果有来世,愿你我不再相见,也愿你我生在寻常百姓家或者我的国不会再被灭的时候,那时,没有国仇没有家恨,有的只是一个爱吃糖的小姑娘或者公主。
该有多好。
别了,皇兄。
也别了,我的仇人。
昭阳王女夙雪鸢绝笔
——
夙雪照视角:
(一)
我的雪鸢死了,她是第二个在我跟前跳下去的女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抱着雪鸢冰冷的尸体,想到幼年时母妃也曾在我面前跳下去,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父皇,想看看母妃在看他跟一男子结合时是什么反应。
母妃受不了才这样。
直到夙雪鸢来时,我发现父亲的变化,我以为,一切都会变好的,结果,是我自己想多了,父皇竟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养育她,只是为了想知道她得知真相后的结局。
而我因为懦弱害死了她,所以这一切,都是父皇的错,要不是他,我的雪鸢怎么会死!我的母妃又怎么会死!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我的精神开始崩溃,眼神从空洞到疯狂再到偏执,我在城墙下抱着我的雪鸢坐了一天一夜,到最后,我抱着她一步一步入了皇宫,抱着她上了榻,还命人在一处宫殿下建个地宫,里头要摆上巨大的千年寒玉床,这样我的雪鸢就永远属于我了。
那宫殿还是废弃的,这样,就没有人能阻止我。
我开始召集对父皇不满的人,暗中布局,只待他回来后发宫变。
父皇夙辰很快就到了,他安慰我人死不能复生还说雪鸢臭了,得埋起来。
不,我的雪鸢不会臭,她才不会!我紧紧抱着夙雪鸢,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只有恨意与杀意。
我的父皇就是不想我和雪鸢在一起,才说这话诓骗我,对没有错,我的雪鸢,怎么会离开我。
我在这天,趁着夙辰因为雪鸢之死而心神震荡时发起了宫变,毕竟只有他死了,我的雪鸢才会回到我的身边,才会原谅我。
这天,皇宫里到处都是兵戈相交的刺耳声响,濒死的惨状,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我一马当先彻底杀红了眼,为了杀死夙辰,我故意溜着他,将他困在我的包围圈内,用剑指向了他。
“为什么,你竟然为一个女子,做到如今这种地步?”
夙辰脸上露出抹奇异的神情。
“为了一个女子?”我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我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心口:
“不,她才不是女子,她是我的雪鸢,是我此生挚爱,可你却逼死了她,那我肯定要杀了你,来祭奠我的雪鸢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看着父皇逐渐瞪大的双眸眼中还似乎闪着不甘时,我笑的更开心了:
“您那愚蠢的游戏结束了,现在该到您了父皇。”
这是我喊的最后一声父皇。而且这一声我咬的很重,充满了讽刺。
我看着他倒下去,我仰头看着天,想让雪鸢看看我的决心,我杀死他了,我的雪鸢啊,该回家了。
(二)
我登基了,没有改国号,我怕雪鸢回来就不认识了。
而我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别的,而是不许沅国上下,禁止制造,售卖,食用一切糖品,违者视同抗旨,抄家流放,重罪论处。
这条圣旨一出来,我知道天下肯定会愕然就连文武百官也不理解,只有我知道,每当我看见哪些甜腻的东西时,甚至是闻到,总能想起我的雪鸢吃糖时的样子,那满足的,眯起琥珀色眼眸的娇憨模样,也会想起自己曾给她许诺的一切更会想起她跳下城楼的模样。
这让我不得不禁。
我将雪鸢的遗体,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废弃宫殿的下方那张千年寒冰床上,听说这张床能让尸首不腐败那么快,让其容颜如生,好像只是睡去。
我时不时会来这儿看看雪鸢,一遍遍地凝望着她又一遍遍企图捂热她那早就凉透的手,我知道她醒不来,但我想,会不会有人死而复生的法子。
“雪鸢不怕,皇兄在,皇兄会想法子等你醒来,再等等,再等等皇兄,皇兄一定会想法子救你。”
我平日里废除夙辰旧党,成为沅国最勤劳,最雷厉风行的帝王,私下里,我遍寻天下奇人异士,终于寻得一法。
我按书上所说将十六名跟雪鸢同年同月同日的少女丢进宫殿下面活活饿死,用她们给雪鸢养魂,只要能复活她,做什么都愿意。
轮到最后一个找寻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时,倒是费了功夫,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
而我的雪鸢,也不会因为生气而不醒来了。
——
我叫姒婵,字昭阳,我的字是取的国名,意义为最疼爱的小公主。
我每天都过的很开心,兄长亲睦,父皇母妃恩爱,我自出生就像是活在蜜罐子里。
除了那自四岁以来一直做的古怪梦。
梦里,我的国家被灭门,而那尚在襁褓中的我被抱走,那人带走我的目的是想看我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做出别的异样来,会不会恨他。
甚至他还设计让我和他的儿子在一块,在长大时我明白了这一切,实在是接受不了后,选择跳下城楼而亡。
每当这时,我都会在睡梦中惊醒过来,拼命按住自己那剧烈抖动的心口,那种窒息感很真实,真实到很可怕。
我就会整夜整夜都睡不安稳,直到母妃过来抱着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后,轻笑道:
“阿婵,又做那个梦了?不要怕,有母妃在,任何人都欺负不了我的阿婵。”
每当这时,我都会抱紧母妃的腰,窝在母亲的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料,这味道让我感到安心,每每这时都会过去。
一直到十六岁时,我都是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十六岁之后,表叔回来了,他也生得跟我们一样的琥珀瞳,但生的那三个女儿竟没有一个有琥珀瞳,他来是想告诉我们,他的外孙女生的女儿竟跟我幼年时堪称一样。
我也来了稀奇劲儿探头去看,就见表叔怀里的小婴儿大约六个月的样子,粉雕玉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宛若那洗净的琉璃般耀眼,她一眼就觉得是个美人胚子,但也不确定像不像。
不过这孩子很安静,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们,还不时笑起来,笑起来样子也格外可爱,让我很想捏她的脸。
倒是我母妃惊叫了声,看看我又看看那婴儿,笑了起来:
“你还真别说,还真挺像的,特别是那五官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脸上都是欢喜的笑,甚至还逗了逗那小婴儿,我倒觉得一点儿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