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孜怔愣,转过身,睁大眼瞳望着他们。
金山继续道:“殿下下令不让我等透露,但我以为此刻应当向你表明。小巫师故意乱算价钱以此牟利,如果不是殿下在背后为你主持公道,你怎么会获得女娘额外送过来的药材?”
“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被小巫师坑了,她收走了你的耳珰,让你之后再去取剩下的药材,实则她就没打算给你,她故意寻了个等候商队来往的借口。大延内陆和雪原的商队是全年不停歇的,她若真想给你,何必等年后?你信不信,待你这一个月份量的药材用完,再想去取药,只会空手而归。你到时候又能找谁去理论去呢?”
阿弥孜的眼里全是震惊:“她……”
银山哼哧一声:“你现在知晓殿下待你有多上心了吧?如今殿下被疾病缠身,不过想要你去侍疾而已,又不会少你一块肉的,你竟还推三阻四?怎么,你囊中羞涩,家中有难,不堪重负疾病的困扰,殿下默默替你解了燃眉之急,如今殿下受难,你就过河拆桥?”道完补骂一句:“白眼狼!”
阿弥孜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的唇瓣抿成直线,内心涌动挣扎。
不远处的南迪躲在门后边偷听,双手紧紧揪住门帘。没一会儿,室内深处响起阿耶的咳嗽声,将阿弥孜的思绪唤回。
就当金山银山以为依旧会无功而返时,阿弥孜沉声道:“好,我愿意去侍奉殿下,不过我想先回去准备一下。”
银山纳闷这有什么好准备的,殿下那边吃穿用度定然少不了他,被金山眼神制止。
阿弥孜步入室内,此行前去侍疾,定然是要等殿下病好之后才能归家,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弟弟和阿耶。
南迪拽着他的衣袖,眼有泪花:“哥哥,你又要去受苦了。”
阿弥孜摸着他的头道:“南迪乖,哥哥要外出一段时日,家里就靠你了。还有你每日喝的药,要你自己早起烧火。”
南迪不舍地点点头,阿弥孜交代完,看向室内深处的阿耶。
阿耶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多了,叹息一声说:“去吧阿弥孜,家里不用担心,好好侍奉殿下,不要惹殿下生气。”
“她的怒火,我们一家承受不起。”
阿弥孜换上朱可瑛送他的锦衣,披上她送的狐裘,行至熟悉的毡包面前,侍奉她的小厮纷纷为他引路。
有个小厮道:“殿下等你太久,已经睡下了,你进去后莫要惹出动静,一切等候殿下醒来处置,好自为之吧。”
阿弥孜踏入室内,果真见到朱可瑛熟睡的脸庞,高烧带给她的不适让她脸颊绯红,让她一直皱着眉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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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朱可瑛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前一刻还在火炉里被当成丹药炼制,下一瞬又被丢到荒野大冰原上,白茫茫一片,唯有刺骨的寒冷将她吞噬。
她光着身子行进在雪原中,北风吹得她直哆嗦,偏偏鼻子也不通气,在如此寒冷的暴风雪之下,她根本就喘不上气。
冰冷和孤独的感觉将她包围,朱可瑛没骨气地落着眼泪,嘤嘤直哭,梦里有人替她温柔地抚去泪水。
她只觉得那只手好大,好温暖,她情不自禁地去追寻,跑啊跑,脚底的冰层破裂,她再度坠入冰湖中,绝望挣扎之际,她的双手努力向上抓举,紧紧牵住那双坚定有力的手。
一直攥着,直到她梦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紧握的正是阿弥孜的手,和她有显著的肤色之差。
阿弥孜也将她的掌心牵得牢牢的,他正枕着胳膊,在榻边熟睡。
朱可瑛透过防风卷帘渗透进来的光线,推测日头约莫是在辰时,外头依稀有人们忙碌的声音。
一个晚上熬过去,她的高热褪去,身子暂时利落爽快了不少,朱可瑛不动声色地躺回榻上,向阿弥孜所在的方向侧目。
大抵是这两天休息得少,昨夜又精心照顾她一宿,男人睡得很沉。
他鬓边的卷发低垂,与纤长浓密的睫羽交错,阿弥孜的眉头也是轻轻地皱在一起,不知道梦到了些什么。
朱可瑛悄悄往他那边动了动身,头也枕靠过去,听他均匀中又带着些局促的呼吸声,他似乎在念着某个人的名字。
朱可瑛的心跳漏了一拍,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样的动静带动她的全身都在那个瞬间颤抖了一下,自然带动手心一紧。
阿弥孜觉察得极为机敏,长睫掀开,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撞进朱可瑛的黑瞳中,他们于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对视,呼吸彼此停滞。
阿弥孜就此松开她的手,从榻边坐起身,眼底的怔然和惺忪悉数消弭,唯剩下一贯的冷漠自持。“殿下醒了?”
朱可瑛还在回味,确定他方才唤的,的的确确是她名字。
“你是不是梦见本王了?”朱可瑛欣喜地猛然拽住他的手腕。
阿弥孜低头看了一眼:“殿下要喝水吗?”
“你是不是梦见本王了?刚才是在唤本王吧?”她穷追不舍。
男人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将她的手慢慢挣脱掉,说:“没有,我只是闭眼休息了一会,没有睡着。”
“本王都听见了!”
阿弥孜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殿下说是,那便是吧。”
“什么叫那便是吧?”朱可瑛从榻上爬起来,“你就是这么和本王说话的!”放眼整个大延,除了段乞宁和自家母上,还没有人敢和她这样说话。
阿弥孜是第一个!也是一直以来,她的纵容赋予的他这个权力。
她如今想收回这份权力了,所以朝他大吼,不过他似乎并没有自省,反而回怼得极为恭谨:“殿下,我本来就是个雪原贱民,没有礼教,不知礼数,也不大擅长做伺候人的精细活计,实在是承蒙殿下的厚爱。”
“殿下若是想寻乖巧懂礼的部落之子伺候,明明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阿弥孜顿了顿道,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咬重那两个字的发音,“殿下口中的‘勒勒’,就很好。”
朱可瑛捧起他的脸:“你吃醋了!”
男人闪躲得很快,然后又跪得发直地道:“殿下,我只是实话实说。”
朱可瑛气得犹如拳打在棉花上,内里在咆哮,面上又发作不出来,最后板着张臭脸指着门帘道:“给本王滚!自己去领十个大板,你真以为本王不会打你?”
阿弥孜怔愣地抬眼看她,朝她行礼告退,眼神中偏偏没有惧意。
朱可瑛也早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并不惧怕肉.体上的痛苦,挨打和权力都无法让他屈服,他也不会被这些身外之物所打动。
真想把他的心剖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到底要怎样女人,才能令他坠入爱河呢?
他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朱可瑛就越是在意,想拉他下水,想有一天看见他为爱发疯的模样。
她想得心痒痒的,望着他行至门帘附近,喉头松动,又一股脑地改变了主意:“滚回来,本王要喝水。”
阿弥孜放下门帘,转身往回走,再度跪在她的榻边,为她倒水。男人把茶杯递了过去,整个过程安静得没说一句话。
朱可瑛喝了一口润润喉,并没有刻意刁难他,身子卸力,再度倒回榻上,想想又觉得生气,朝他哼一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眯眼睡过去。
再睁眼,阿弥孜仍旧跪守在她的身边,目光静谧地落在她身上。小厨房那边来人了,给裕王殿下煮了居家养病必备套餐白米粥。
小厮:“殿下好久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米粥垫垫肚子,一会还要喝药呢。”
“不是说了不喝药吗!本王昨日就没喝药,今儿不也挺过来了。”朱可瑛背对着他们,唉声怨气的。
小厮苦口婆心地道:“殿下,小奴们并非忤逆您的命令,只是您要为了自个的身体着想呀!若是归京后家主大人知晓小奴们纵容您如此胡闹,小奴们就算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恳请殿下莫要再任性了,先把早膳用了吧。”
朱可瑛当骡子放屁,一动未动。
这可把小厮们急哭了,他们泪花闪烁,把求助的目光放在阿弥孜身上。
他们其实也不抱太大的期盼,毕竟吉尔格勒和侍夫翡翠都未能将裕王殿下劝动,面前这个有着小麦色皮肤的男人……
用他们内陆的审美来说,那就是丑:高大魁梧,四肢发达,一点也没有男人味。
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吧,小厮一咬牙,把米粥交给阿弥孜,湿红着眼眶求他。
阿弥孜抬手接过,在小厮们翘首以盼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请用膳。”
朱可瑛眯开一只眼睛,不过很快又闭了起来。
阿弥孜抬眼看看那群小厮,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后头几个新来的小厮看着面庞稚嫩,当即自己吓自己,幻想朱可瑛若真是有什么差错他们归京的下场,当场眼泪落了下来。“殿下,您好歹吃一口吧……小奴们求您了……”哭哭啼啼道完,他们跪倒在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