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规律养生的作息,朱可瑛的风寒好得很快,又是三日过去,御医前脚道完“殿下的风寒没有大碍”,后脚她便夺门而出,专程和吉尔格勒一道去靶场射箭。
看似没有什么异常之下,吉尔格勒的后背徒然开始冒起冷汗,尤其是在看到朱可瑛掌间磨出水泡的茧子后。
“殿下,你的手……”少年忐忑地出言提醒。
彼时,朱可瑛刚把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她得空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水泡不知道何时破裂的,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了出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钻心的疼。
“殿下,您就算再如何痴迷射艺,您也要顾惜自个的身子呀!”太医看完朱可瑛的手,擦把额角的汗水道,奈何朱可瑛根本就不听她相劝,上完药膏还没休息一两个时辰,立马抄起弓箭翻身上马,去往郊外实战演练。
她从前在晾州城被朱家主拘着练习淑女六艺都没这般殷勤,如今当真是跟吃错了药一样——伺候在朱可瑛身侧较为年长的女使们心中,无一都是这般想。
就这样,阿弥孜在朵岚娜族长那里养伤,朱可瑛四处磨炼箭术,日子过得飞快。
因为朱可瑛此前养病,耽搁了为敬端凰贵君送葬,眼下吉时已过,护送骨灰葬入凰陵一事不得不延期举行,钦天监副监正推测时日,日程需得排到年后,所以裕王殿下此行定然是要在部落过年了。
新年将临的某日,朱可瑛练箭归来,发现朵岚娜族长已在她的营帐门前等候。
朱可瑛把弓箭交给女使们,抬手整了整袖口的护腕,面色冷淡地走到族长面前:“什么事?”
朵岚娜行了个礼,道明由来:部落有个传统,每年除夕,都会由部落最权威的女人扮演“火神大人”,上演“火神除怪”。
“火神”在雪原牧民们的文化中,是象征丰收和希望的化身,故而新年到来,需要这位“火神大人”扫除障碍,登临高台,点燃长明灯火,以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
去年朱可瑛在此游玩时,扮演“火神大人”的女人是段乞宁,今年,朵岚娜族长希望能够由裕王殿下扮演。
朱可瑛一愣,想起去年自己和阿弥孜开过的玩笑:“哥哥,若明年是瑛瑛当‘火神’,瑛瑛定然会选你做赐福的对象,让你接受‘火神大人’的祝福。”
阿弥孜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他嘴角恬淡的弧度,笑得很温柔。
朱可瑛回过神,随意应下这事,朵岚娜族长欣喜一笑,随即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族长还有事?”
朵岚娜斟酌话语,谨慎地道:“殿下,他的伤……有些严重,所以才在我那里静养。不过您放心,我给他寻的是男巫师,照顾他的人是我的兄长……他昨夜发了高烧……”
“他是谁?与本王有何关系?”朱可瑛冷漠地打断。
族长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盯着她道:“殿下,还请宽恕他吧。”
朱可瑛迈步离开,朵岚娜很快追赶上去,喊道:“他在梦里唤的都是殿下的名字!”
“瑛瑛……”阿弥孜唤的是朱可瑛的小名,就和她那天亲耳听到的一样。
第19章
朵岚娜族长家中, 女使静悄悄地为裕王殿下撩开门帘,朱可瑛立于门口,远远地望了眼趴在床榻上的男人。
他枕着靠枕, 睡得很不踏实,疼痛让他紧拧着眉头, 额间也布满汗水。室内燃着火盆, 低劣的木炭烧灼时散发的气味并不好闻, 还混杂着活血化瘀药膏的味道, 朱可瑛一贯忍受不了,抬手捂住鼻子。
朵岚娜的兄长原本是在床头替阿弥孜擦汗的,见到来人,他拘谨地站了起来,朝裕王殿下行礼,正要开口,谁知朱可瑛转身走了。
“殿下。”朵岚娜从房间外迎来。
朱可瑛还是阴沉着脸:“日后他的事情不用和本王道, 本王一点也不想知道。”
方才, 她看见阿弥孜的手中牢牢紧握的是他的狼牙耳坠。他一面在梦里呼唤的是她的小名,一面又将旁的女人送的东西视如珍宝, 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朵岚娜族长的男人。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气恼不已地来,怒气冲冲地去,再之后, 便没有阿弥孜的消息递过来了。
又一日练箭归来,女使们递来信笺,朱可瑛的面上久违地亮起笑容, 她在书桌前入定,拆开来信,没一会儿工夫, 嘴角的笑容又凝固下去:
一共有两封,一封是母上大人朱家主写的,一封是凰帝闺蜜段乞宁写的。
朱家主挂念她在雪州的日常起居,末了惦念起素未谋面的孙女。
“瑛宝,京晾一带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娘家都娶正夫侍夫了,家中也都有子嗣承欢膝下。娘亲老了,娘亲就你这么个宝贝女儿,家大业大无女可承,更何况你那硕大的郡王府邸,家中中馈亦是无人打理,你这叫娘亲如何心安?”
“哎呀娘亲,怎么又要说这事呢?”朱可瑛皱巴着脸继续往下看,又被贴脸开大。
“你心仪的那位雪州儿郎如何了?何日带回来给娘亲和爹爹相看?你爹那个老古董我已敲打妥当了,既是你喜欢的,门第家室都是次要的,侧君之位有余,可封给你中意的那位郎君,不过这正夫之位……你爹爹把持着紧,非门当户对不可做朱家的少主君,你爹爹近日在帮你相看,待你从雪州归来,得空可与郎君们一见。”
朱可瑛一想到归家后还有相亲局,头就痛得不行,她把母上大人的这封家书放下,凰帝闺蜜也是上来就贴脸:
“瑛瑛,当你看到此信时,你已抵达部落七日有余,一周过去,那个男人拿下了吗?不会吧不会吧?还没有搞定吗?你都在忙活些什么啊,那骨灰你随便送送就行了,不用花费太多时日,你还是赶紧想法子把男人弄到手,带回来给朕瞧瞧。实在不行,你就强取豪夺一下,正好朕的凰位无人继承,东宫之位给你备好了,朕将会是孩子的第二个亲娘!……”
“三年大选放在初春,若来得及,正好能赶上你回来。你之前嚷嚷着相中的那几个世家男,朕给你留着,不必与朕客气,男人永远都不嫌多~(o^^o)”
段乞宁画了个笑脸在结尾,朱可瑛默默把两封书信都放下。她坐在书桌边,撑着脑袋出神,女使们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过来。
朱可瑛眨眨眼睛:“什么东西?”
女使道:“凰帝陛下赏赐的,随书信一道而来。”
朱可瑛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陈列着一小块一小块类似于糖的东西,和阿弥孜之前给她的麦芽糖很像,外面有一层糖纸包裹,只是这糖纸未免也太丝滑了,薄薄的一层,光滑的手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图案,也不像金箔。
朱可瑛取出一颗细细端详,糖纸的两端做成啮齿状,方便撕扯,糖纸中间写着她看不懂的四个字符“Dove”。
“陛下说能吃的,此物名唤‘巧克力’,可以送给殿下心仪的郎君,祝愿殿下与心爱之人甜蜜如意。”
朱可瑛尝了一颗,那东西很奇异,原本硬邦邦的,含在嘴里没一会儿便化了,甜腻的味道弥漫整个唇齿,有种说不上来的香味,反正吃着特别上瘾。
但这巧克力毕竟是凰帝赏赐的东西,稀罕得紧,朱可瑛舍不得一口气吃完,一天吃一颗,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去部落巫师那儿试穿了“火神大人”的衣服,顺带熟悉一下“除怪”的礼节和流程。
一切部署妥当,她赶着回去练习箭术,意外从牧民们口中得到一个让她吃惊的消息:阿弥孜的父亲,死了。
朱可瑛随便唤住了个中年女人,那女人哆哆嗦嗦地道:“尊贵的殿下,千真万确。他阿耶去了,就在前一天夜里。听说是染上风寒,咳得好厉害的,咳得满脸、全身都是血哇……”女人想象了一番那样血淋淋的场景,恐惧地描绘出来。
回到自己的毡包,朱可瑛派遣金山银山出去打探,很快他们带着消息回来:
阿弥孜昨夜回去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透,就急急忙忙地去料理父亲的后事。金山银山出来时,他正跪在家里替阿耶守灵,南迪则跟在后面抽噎。
“他看到你们可有说些什么?”朱可瑛道。
金山银山摇了摇头。阿弥孜一语未发,麻木地往火盆里烧纸钱,看向他们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只是,听金山银山说,部落里的人死后,会由部落出面帮她家里人张罗后事,整个族里的女男老少都会来帮忙。她们通常会把树木挖空充当棺材,将尸体安置在内,由部落的巫师为其吟唱祷告,结束祷告后,尸体随树木一起葬入火海,完成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