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葬礼通常为三天,男人的葬礼要简单一点,一天便能结束。阿弥孜想给他的阿耶下葬,去过巫师那里一次,但最后似乎因为日头不太好,这事没能成功,他阿耶的尸首暂时被搁置在家中。
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而忙碌着,这本来就是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喜事,没人愿意在此时办丧事,尤其还是个在部落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
朱可瑛听完,心道这事与她没有什么干系,便置之不理。下午吉尔格勒照常来请安侍候,朱可瑛看他面色似乎有些不大好,问他怎么了,他也不愿说。
朱可瑛虽有疑惑,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心里又开始惦念羊奶,于是让吉尔格勒去为他挤羊奶。
吉尔格勒出去还没一会,金山银山急急忙忙地冲刺回来大喊:“殿下殿下不好了!吉尔格勒哥哥和阿弥孜哥哥吵起来了。
“你说什么?”朱可瑛一脸震惊,弓箭也不射了,火急火燎抵达案发现场。
多日不见的阿弥孜,发缕嘈杂,胡子邋遢,眉眼间布满惫态和愤怒。男人压抑着怒火,声线犀利如刀刃:“是不能办丧礼还是收了你的钱不愿办?”
吉尔格勒也面红耳赤的,想要抽身,却被他紧紧拽住手腕。“放手!阿弥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弥孜当下把他扯到面前,眸中的怒火射向他:“不是你煽动的她去我家寻我的吗?”
“殿下想去哪里,又怎么会是我能左右的!”
“那我家中的东西,不是你派人砸的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直侍奉在殿下身边,没空去操心你的事情!放手阿弥孜,你这个泼夫!”吉尔格勒用力地扯动自己的右手,他的左手则提着木桶,为朱可瑛挤好的羊奶有不少洒了出来。
和阿弥孜的身形相比,吉尔格勒实在是弱小,被他桎梏得牢牢的。阿弥孜当下愤怒地又对他动粗,桶中羊奶溅出更多。
吉尔格勒冷冰冰地道:“这是给殿下的羊奶,你最好不要乱动。”
阿弥孜心有怒火,难抑的情绪爆.发 :“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想要怎样,你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才会善罢甘休吗!”
“阿弥孜,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我到底有没有乱讲,你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你怂恿殿下去我家寻我,南迪和阿耶又怎么会被吓到!阿耶一把年岁了,身子不好,从床榻上摔下来,伤到了骨头,冷风一吹,染上风寒,咳得浑身是血!就这样被瘀血堵住胸膛,气绝而尽!”男人激动地道,“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阿耶就不会死!我们一家已经在避让着你了,你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
“哐当——”
眼角瞥见朱可瑛的身影,吉尔格勒手中的木桶落在地上,羊奶哗啦啦涌出,渗透到雪里,那场景,就好像是阿弥孜的暴力让他承受不住,导致他手松掉落的一样。
吉尔格勒反手握住他的手:“阿弥孜,是因为我他们才会被吓到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知道你去年参与部落之子的选举是为了拿殿下的赏钱给你阿耶治病,机会我也确实让给你了,今年是我自己凭实力得到侍奉她的机会,你何必对此耿耿于怀,现在还要打翻殿下要的羊奶……殿下前些日子唤你侍疾,是看重你,给你机遇,你自己不知道珍惜,你自己惹恼的殿下,殿下才会赏你板子!你怕被家里人知道,所以躲藏到族长家中!难道不是吗?这一切的因果难道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吗?”
“你这个见异思迁的男人,一面贪图殿下的宠爱,一面和族长大人维系着若有若无的暧昧,阿弥孜你当真和你阿耶一样,是个水性杨花的贱——”
“你住嘴,你不准说我阿耶!”阿弥孜一拳揍到他的脸上。
吉尔格勒向后栽倒,踉踉跄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那一拳暴戾不已,擦过他的鼻梁骨,把鼻血都揍出来了。“被我说中了吗?你要发这么大的火。”
阿弥孜还想上前,朱可瑛出现在身后:“住手!”
男人的身躯绷紧了一瞬,一瞬过后,吉尔格勒捂着出血的鼻子躲在朱可瑛的身后道:“殿下,阿弥孜这小子疯了。”
“我没疯。”阿弥孜转过身,眉眼压得很低,眼神有些锋利。
朱可瑛看了很不爽,拧眉瞪回去:“在闹什么?”
吉尔格勒道:“殿下,我正提着羊奶回去,他就跟发疯一样要来寻我算账。”
“算什么账?”
“他把他阿耶的死怪到我的头上,”少年做出难以理解的模样,“殿下,我这些时日一直在殿下身边侍奉,殿下再清楚不过。”
朱可瑛上前一步,对阿弥孜道:“本王知晓你刚刚失去至亲,心里不好受,但怎么能随便诬陷本王的男人呢?”
阿弥孜的瞳仁为那五个字微微收缩了一下,并没有辩解什么,而是颓废地行礼告退。
不知道是这个举动还是他眼底的失落惹恼了朱可瑛,她语气寒冷:“站住,本王让你告退了吗?”
第20章
阿弥孜顿住脚步, 转过身来,微红的眼尾附近全是疲惫,他一语未发地低垂着视线。
朱可瑛与他对峙:“那日是本王去你家寻你, 勒勒不过是随行,跟在本王的身后。”
阿弥孜抬起眼睛, 语气有些微颤:“殿下心中既然已经有衡量的一把杆秤, 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让朱可瑛更加恼火的不是他的话, 还是他的态度。
哪怕他此刻愤怒, 质问,朱可瑛都能在这样汹涌的情愫中感知到他真实的内心,可偏偏面对她时,阿弥孜总是异常冷静,明明方才他和吉尔格勒争吵,那么激烈,他甚至还出手打人了, 可是在她面前, 他的疏离让朱可瑛心寒。
就好像她无论怎么做,都牵动不了他的情绪, 她对他无关紧要。
身边女使最会察言观色,当下大骂他“大胆贱民”,巴掌随即抽上去。
阿弥孜偏过头受着, 脸颊上浮现疼痛,他很快低眉顺眼地行礼道:“殿下,我刚刚失去至亲, 心里不好受,如果我的言行举止冒犯到了殿下,我向殿下道歉。”
朱可瑛捏拳, 强压胸口的怒气。
眼下这个局面,别说是把阿弥孜带回内陆了,光是让他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地与她谈心,都做不到。
段乞宁她们催得越急,朱可瑛就越是焦虑。京州那边,一贯奉行“女娘在外,面子大过天”的道理。她害怕回去后被昔日的小姐妹们看不起,怎么连一个男人都拿不下。
吉尔格勒上前劝阻:“殿下,算了吧……就是殿下要的羊奶不小心撒了,我再去给殿下挤。”
这时,收到消息的朵岚娜族长也匆匆赶来,围观了一下场面,立马行礼道:“殿下,此事是我处理不当,让部落间生了争执,还望殿下恕罪。阿弥孜所求不过是希望他的阿耶能够尽快下葬,方才我已和部落的巫师商定好,葬礼很快便能举行。愿殿下不要因为部落儿郎们之间的冲突烦心。”
本来这事朵岚娜族长不来还好,她一出现,无异于火上浇油,尤其是在朱可瑛看到阿弥孜望向族长时微微错愕和感激的目光后。
“怎么?有族长撑腰之后,神气了不少啊?”朱可瑛阴阳怪气地道,“你的女人来给你当顶梁柱了?”
阿弥孜和朵岚娜同时眼皮一跳,后者反应过来,弯腰道:“殿下,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身为族长,照顾每一个族人是我应尽的职责。我与阿弥孜并无私情,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把部落间的矛盾一一处理妥当。葬礼我会动员大伙帮阿弥孜一家打理,”族长顿了顿,看了眼吉尔格勒,“同样,对于阿弥孜出手伤人一事,部族也会给予惩罚。”
说完她面向阿弥孜:“伤害族人毕竟是你不对,下个月末你们家需要多上缴猎物充公。”
阿弥孜低着头,双手握成拳头,自然下垂放在大腿两侧,“我知道了,族长大人。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阿弥孜不想让朵岚娜为难,没想到这声歉意惹毛了朱可瑛,裕王殿下继续怪里怪气地道:“明明挨打的是本王的男人,你给族长道什么歉?你怎么不和本王的勒勒道歉呢?”
阿弥孜被嘲得面色通红,胸口有些许起伏,不知道是出于何种缘由,他的语气也沾上了些和朱可瑛差不多的怪味:“殿下现在是在为自己的男人撑腰吗?”
“还不显然吗?欺负勒勒在部落中没有靠山,此刻本王就是他的后台,你还不给勒勒道歉!”
吉尔格勒扯着她的衣袖还想劝阻,被朱可瑛一把甩开:“阿弥孜,道歉!别以为你曾经侍候过本王,现在就可以对新的部落之子大呼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