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尊贵的裕王殿下，您想与朵岚娜族长定下何种彩头？”
朱可瑛先发制人，沉着地道：“朵岚娜族长，去年此时，你从本王手中把人赢走，今年本王要赢回来。”
朵岚娜族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长吁一口气后恭敬地同她道：“我接受殿下的挑战，若殿下赢了，阿弥孜便是殿下的男人，那若我赢了呢？”
朱可瑛不甚在意：“族长尽管开条件。”
朵岚娜慎重地道：“……倘若我赢了，部落同内陆商贸往来能否降低入内税收？”
“此事……”朱可瑛有些犹豫，特地多看她一眼，沉思片刻后松口，“若族长赢了，此事本王回内陆后会亲自启奏陛下，至于到底能够减免多少还需圣上裁夺。”
朵岚娜族长放松不少，朝她躬身行礼，又朝巫师示意。
部落巫师提笔写下二人达成的彩头，拿刻刀在狩猎大会的围栏上雕画出火神图腾的模样，这样她们二人的赌约便算正式生效。
部落的文明特殊，冬猎大会的彩头一旦雕刻形成，便会强制执行，无法毁约，内陆的王朝律法都无法将其撼动。
有了这层保障，朱可瑛绷紧神弦，静候女娘们之间的角逐开赛。
在此之前，冬猎大会会先比拼男子们之间的射箭。
儿郎们通常比赛定点射靶，每人一定数量的箭矢，计算环数，数量多者为胜，这个环节算是大会的开胃菜。
朱可瑛回到自己的席位，瞥见一直侍候在自己身旁的吉尔格勒跃跃欲试。
她有种预感，总觉得他要上台，且挑战的人会是……果不其然，少年朝她行完礼后就爬上了擂台，对巫师点名要挑战阿弥孜。
这场挑战一经发出，牧民们的唏嘘声不比朱可瑛说要挑战朵岚娜少，在座的稍微有资历一些的长辈，或多或少都知晓她们两家早些年间的丑闻，都等着看这出好戏。
巫师问：“英勇的吉尔格勒小子，你想用什么作为本次挑战的筹码？”
台上的少年望向不远处的阿弥孜，在人群喧嚣声静止时呐喊：“阿弥孜，我要挑战你！彩头是追随殿下回内陆的资格！若我赢了，你今后都不得参与‘部落之子’的选拔；若我输了，我会把今日‘部落之子’的身份让给你，包括我此次所获得的所有赏金，怎么样阿弥孜，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吉尔格勒所言用的是雪原语，朱可瑛听不懂，她的视线穿梭在对岸看台的牧民人群中，锁定阿弥孜所在的方向。
男人视线幽长，紧紧注视着擂台上的吉尔格勒，他换回了那颗狼牙耳坠佩戴在耳边，蜷曲的狼尾卷发被风吹拂着，光影错落在他脸上，平添更多野性。
他的面色是冷的，眉眼也是冷的，厚唇紧抿着，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牧民们在身边起哄，齐齐高呼着：“赛一下！赛一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阿弥孜拒绝了！
“我认输。”阿弥孜松口，低沉的嗓音在鸦雀无声时显得格外突兀，“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参加‘部落之子’的选举，也不会追随殿下回内陆。”
人群还是一片死寂，她们都和吉尔格勒一样，没料到他弃权得如此草率。少年错愕得愣在台上，很快面色变得有些难绷。
待围观的人群反应过来后，各种各样难听的声音传递出来，绝大多数是在嘲笑阿弥孜的懦弱。毕竟部落崇尚武力，冬猎大会自设立以来，鲜少有人会拒绝挑战。
面对这样此起彼伏的嘲弄之音，阿弥孜置若罔闻，他的面容还是一贯冷峻，挺立宽阔的胸膛像一座巍峨雪山，这些流言蜚语根本无法撼动他丝毫。
须臾，阿弥孜的眸光从吉尔格勒身上挪动，凝向了对岸高台之上懒散而坐的朱可瑛，让后者瞬息之间紧绷神思，如坐针毡。
朱可瑛不由得焦虑地摩挲了下椅子扶手，对上他锐利如鹰隼的双眼，隔着人潮遥遥相望，阿弥孜的锋芒化作离弦之箭直直朝她射来，似乎在变相地告诉她：“我不会跟你回内陆。”
立马，朱可瑛的火气从胸腔中腾腾燃烧，然而很快被她强压下去，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分心，集中精神，拿下挑战，这段时日起早贪黑练箭的苦不能白吃！
怀揣着这样的心境，朱可瑛再没关注台上有几个小郎君输掉了妻主，一直到正午过后，比试的号角吹响，她从座席上起身，再度踏上擂台。
不同于儿郎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女娘们之间的比拼是要动真格的，她们角逐的赛场为身后那片广袤的针叶雪林。日落之前，女娘们需要把所狩的货物带回来，不同的猎物按照品类和存活程度又被划分为三六九等，最贵重的猎物当为活物，所猎活物越多，胜利的机率越大，这无疑给这场比试上了难度。
这场比试，女娘们可以用自己平常用得趁手的工具，朱可瑛一番打扮，狩猎劲装着身，尽显英姿飒爽的模样，她骑上自己从京城带来的汗血宝马，背上特制的弓箭，于围栏前整装待发。
去年这时，她与段乞宁同台较量，开赛前朱可瑛还能找她唠嗑缓解紧张，然而此刻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她不由得又勒紧一圈缰绳。身下的马儿似乎也感知到她不安的心，微微摩擦着马蹄，蓄势待发。
她又长吁了一口气，下意识往阿弥孜所在的方向转头，对上男人辨不出情绪的眼睛。阿弥孜静静立在观众中，琥珀色眼眸幽沉如深海，却在朱可瑛抬起弓箭的那一刻猛地怔缩。
朱可瑛瞄准他的方向，打开弓弦，飞速朝他射出虚无一箭。风雪不知道何时停的，久违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将她的冷白侧脸描摹出一道空灵的光圈，胸前的弓弦尚在震颤，空气中裂开嗡嗡的声音，女人的眸光顺着那看不见的箭羽疾驰，直直掠至他的心口。
那一袭火红劲装的裕王殿下衣袂猎猎，英气修长的眉毛飞扬，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一种乖张和肆意，鲜艳的红唇微启，她似是在朝他宣示主权：“我朱可瑛，今日定然会将你拿下。”
她霸气地收回弓箭，那头围栏大敞，朱可瑛腿夹马腹，缰绳轻提，一马当先冲入无边无际的针叶林里，只留给众人一道红艳的残影。
其她女娘见状，也纷纷驱马入场，生怕落了后程，冬猎大会最激昂的比拼拉开帷幕……
朱可瑛先是在外围打转，猎杀了一些个头小的走兽，渐感马蹄声密集，她这才纵马往针叶林的深处去。这片雪林的最深处乃人迹罕至的无人之境，听闻住着凶猛的狼群和虎兽，这越往深处走，走兽品类越是丰盛，同样，所承担的风险也越大。
在场比拼的女娘虽然开赛前都已签下过生死状，但非必要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这一点朱可瑛也是秉持着的，故而她行至中层便再没有往里走，动身往人迹较少的方向探寻，一路上所获不少，再加之近日练箭勤奋，她的箩筐很快塞满奄奄一息的猎物，更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山鸡尚在振翅飞扑，被她用麻绳捆住了鸡爪，这才没能逃窜出去。
不过这山鸡着实调皮了一些，眼看飞不出箩筐，乱跳乱爬的竟被它找到了着陆的地方，翅膀扑腾两下，跃到朱可瑛的脑袋上抓着不下来了。
被扯住头皮的朱可瑛：“……死畜生。”幸亏它没拉屎。
一人一马一鸡行经在林间，待到日暮西下，朱可瑛返回部落验收，这时，擂台此前集结的参赛者们差不多都回来了。按照大会的规矩，参赛者所猎的货物一律充公，由巫师负责清点，和内陆的商队交换，兑换成米油盐等生活物资，再依据参赛者的排名依次分配，多余的则会照顾到部落里的贫困户。
朱可瑛不是部落人，身份特殊，有权处置自己所有的猎物，但她只要了这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山鸡，其余全部填写了受益人的名字：南迪。
“给这小鬼吧，让他多补补。”朱可瑛想到了少年孱弱的身体还有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肌肤。
身旁忽地一阵躁动。
“是朵岚娜族长。”
“族长回来了。”
“有只狐狸啊还是活的！”
“族长大人此行竟然能猎到珍贵的雪狐！”
“看来族长今年又是榜首了！”
朱可瑛凝眸望去，朵岚娜族长刚巧翻身下马，将自个的箩筐提来，的确有一团狐狸毛的东西在里面蠕动，这让她顿时心弦一紧。
朵岚娜族长把箩筐呈上，其余的女娘们也都围观上来，却听她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我本想着雪狐珍贵，留它性命，谁知它性情凶残，把我所猎的其余走兽都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