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孜为这层隐秘的关系心口一惊,但很快恢复镇定,嗓音依旧低沉平稳:“殿下,你这是怀疑‘你的勒勒’吗?”
他故意咬重的那四个字的读音,让裕王殿下心神稍稍荡漾了一下,就好像捕捉到了他正在吃醋的把柄一般,朱可瑛的眉眼间有些小雀跃,很快让她忘记方才的怒意。“哥哥,我不放心。我已经查明了你们两家之间的恩怨,还有这些年间,吉尔格勒生父一脉缕缕对你们做出的手脚,他们视‘南迪’为耻辱,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好过,所以我很担忧巫师她们给南迪配的药。”
朱可瑛以为自个的诚恳能够打动他,没想到男人的话虽是稀松平常的语气,却锋利得如同出鞘的利剑,猛然扎透她的心口!
阿弥孜说:“不用劳烦殿下的。巫师开具药方时,族长大人也在场。”
这把利剑破开她的心脏,血水哗啦啦地流淌而出,在她的五脏六腑咆哮和奔腾,让她的面颊刹那间烧红得和盆里的炭火一般:“你信我还是信她!!!”
阿弥孜的眉头折出皱纹,纹路更为深刻,冷淡地道:“我相信族长。”
他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触怒到朱可瑛的雷霆,让她气恼得跳脚。裕王殿下指着楼梯道再一次朝他吼出那个字:“滚!”
阿弥孜俯身行礼,离开了楼道。
朱可瑛想想又觉得窝火,趴在护栏上放狠话:“南迪日后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阿弥孜,此时的你就是罪大恶极的凶手,别怪本王没有提点过你!”
可惜,男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融入白茫茫的雪地间。
但无人知晓他走回去的脚步有多快,阿弥孜的双腿踩在雪里,有过微微的发软。
男人回到家中,南迪蓦然扑到他的怀里,“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阿弥孜的心思并不在这里,他赶忙蹲下身,按住弟弟的肩膀,语气有点发颤:“南迪,我们、我们可能得出去一趟……”
“我们要去哪里?”南迪不解地看着他。
阿弥孜没有回话,但是他的神情却异常凝重,让南迪的心不自觉揪紧。
当夜,阿弥孜把家里的木材通通搬来,连夜打造了一辆简易的马车车舆,用于悬挂在自家马匹的身后,天蒙蒙亮时他才收工,片刻不停地进屋去唤醒南迪。
他让南迪穿好斗篷,披好狐裘大袄,爬上那个简易的马车,他则翻身上马,驱使马车缓缓行驶起来,直奔邻近的部落。
冷风扑面而来,阿弥孜的困倦很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透支心血般的紧张。瑛瑛的话给了他莫大的警醒,阿耶已经去了,南迪就是他仅剩的亲人,他一点也不敢拿南迪的身体冒险,于是做出了这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带南迪去别的部落寻找旁的巫师看病,对比一下药方。
朱可瑛是在睡醒后得知这个消息的,明明最合适的郎中就在她的身边,阿弥孜的这个举动委实让她难以理解。朱可瑛只得把原因归咎到他不愿意和自己有过多的牵扯,可一想到如此,裕王殿下的心里便更加难受了。
不过,她总能在这样的处境中挖掘出一些利好自己的心绪,譬如阿弥孜此举,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并非自己所说的那样信任朵岚娜族长呢?
想通这一点,朱可瑛的黑眸很快明亮不少。
……
阿弥孜他们这一去就是数日,朱可瑛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是除夕夜。
今日的朱可瑛将墨发束成挺立的马尾辫,头戴由孔雀羽毛编织而成的火冠,鼻梁之上悬挂着的是一副琉璃金面,面具遮住她的容颜,使其看上去更为神秘。
朱可瑛的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这样贵气的女娘换上红艳艳的神明着装,往日的顽劣之气似乎尽数收敛,举手投足之间充盈着端庄与大气。
她搭乘轿辇,手中紧握的是仪式特制的弓箭,从部落 巫师那儿出发,一路游行去往部落的祭坛。
每隔三十丈,均会有扮演“怪物”的靶子出没,这时,“火神大人”朱可瑛便会拉弓架弦,将火羽射出。
火羽飞驰,正中靶心,烧灼“怪物”躯体,视为除秽,灰飞烟灭之际,围观的牧民们拍手叫好,继续跟着游车朝祭祀礼坛的方向靠拢……
“火神除怪”的第一个环节进行得流畅,朱可瑛在众人的簇拥和祷告下,踏上祭坛的台阶,又于祭坛至高之处点燃长明灯火,人潮再次爆发汹涌的呐喊。
仪式到此便可以算结束,不过,作为部落一年一度推选出来的“火神大人”,朱可瑛可以在这个一年开始之初,对台下的任意一个“子民”送出独属于火神大人的祝福。
接受祝福的对象就是部落新一年的“光明之子”,部落相信火神大人会给予“她/他/它”好运,并且“光明之子”还能在部落中享有一定特权,是以祭坛下的牧民们个个眼红灼热,期盼能被火神大人选中。
朱可瑛一眼就望见了台下的阿弥孜,原是他的身形、外貌都太过出挑,再加之人人都在热情似火地追捧火神,唯他牵着南迪,神色复杂地屹立在人潮中,恍若要和灯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从临近部落回来,阿弥孜悬着心只放下来一半:部落巫师开具的药方虽然没有问题,但隔壁巫师却道,此方缺乏了重要的几味药引,因此效果并非上乘。而这缺失的几种药材,无疑都是名贵的种类,整个雪原都怕是凑不出一帖。这个消息随着他人归来,一并有眼线汇报给裕王殿下,这段时日,男人眉眼间的阴霾只散去五分,另有五分萦绕在上,让他始终心神难安。
新年的夜晚,阿弥孜换上了件新的裘袄,尽管衣袖口上仍然还有补丁,但却是他迄今为止所穿过的最为得体的绒袄,至少朱可瑛的认知里是这样。
没见过他穿这件,朱可瑛难免多留意几眼,正巧对上他幽长的视线。空气似乎在这个瞬间冻结,宛如他们之间有一道无形但灼热的丝线,将彼此拉扯,连飘落下来的片片雪花触及,都化为水汽氤氲,朱可瑛微微失神,这才发现他佩戴的耳饰并非是那颗“旁的女人”送的狼牙,而是她送的黑曜石耳珰。
这算什么?故意讨好她吗?
巫师大人在一旁问:“尊贵的火神大人,您要选择哪位幸运的子民接受您的祝福?”
朱可瑛恍然间想起去年阿弥孜那个温柔缱绻的笑,可等她再度凝神望去,见到的只是他那张死板沉闷的脸。
他好像再没对她笑过了……朱可瑛心中有涟漪泛起,遥指向阿弥孜,又在巫师咯噔惊诧的时候挪动手指,指向离他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少年。
吉尔格勒一直在人堆里蠢蠢欲动,火神大人选中他的时候,他的族人为他高呼,而他本人却一副意料之中的稳重模样。
朱可瑛用余光瞥见阿弥孜的目色黯淡下去,他牵着南迪离开了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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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也可以选部落里的小鸡当光明之子,这样大家这一年都不能吃它的同类,然后就是鸡生蛋生鸡生蛋生鸡
第23章
春节时期, 部落里喜气洋洋,牧民们的生活在这样浓烈的节日氛围下步入正轨,而吉尔格勒自从被选为“光明之子”后, 他来往朱可瑛眼前刷脸的频率倒是越来越高。
朱可瑛并没有因为他们一家和阿弥孜一家的关系而对吉尔格勒区别对待,相反的, 裕王殿下甚至还会和吉尔格勒在晚上出去放烟花。
这段时日, 朱可瑛没有见到阿弥孜, 也没有过问他任何消息, 这让伺候在她身边的金山银山纳闷:殿下难道又转性了?
朱可瑛只允许自己沉湎在佳节氛围中三日,三日过后,她很快又恢复到那个“痴迷骑射”的状态,天蒙蒙亮时就从软榻中爬起来,背上弓箭去野外狩猎,一猎就是一整天。
当她把手中箭矢利落射出,不偏不倚地贯穿从枝头上掉落下来的某团积雪后, 黑眸中的坚定之色迸发。
春节过后, 她就要护送骨灰入凰陵,此间事便算了结, 她将启程北上大莽,再之后便是返回内陆。这意味着,她在部落的时间所剩无几, 而阿弥孜这个男人还迟迟不能拿下,朱可瑛越想越着急,这些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终于一拍大腿下定决心:
要对阿弥孜下手段!
她要对阿弥孜实行“强取豪夺”计策中的“强取”!
没错!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朱可瑛说干就干,正月初五,部落一年一度的冬猎大会, 部落中的所有人都可以发起挑战,裕王殿下率先踏上比试擂台,指名道姓要挑战朵岚娜族长。
消息一出,围观的牧民们发出嘈杂的响动,而那一袭户外狩猎劲装打扮的朵岚娜族长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从容地踏上擂台,应下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