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银山又道:吉尔格勒生父那脉对南迪生父爬床一事耿耿于怀,早些年间还频频对他们一家出手,南迪一家只能处处避让,往后几年就稍微收敛了一些。不过随着吉尔格勒的日渐长大,他渐渐通晓事理,也视南迪一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便是吉尔格勒和阿弥孜今日会起争执的真正由头。
南迪生父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稍有点风吹草动的刺激,就足够要了他的命。阿弥孜此前不愿给朱可瑛侍疾,是因为他不想把病气过给阿耶和南迪。他千防万防,宁愿忍受挨板子的剧痛也要爬到族长那儿养病抑是如此,只是没料到他的阿耶还是……
朱可瑛的心头微微抽动一下,她没想到这层缘由,原来是因为这样。
阿弥孜把阿耶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的原因归咎到吉尔格勒的头上,认为是他挑唆朱可瑛冲入小家,这才会让阿耶有患上风寒的机会。
朱可瑛的眼皮蹭蹭直跳,猛然握住椅子扶手,让金山银山再去挖掘更多阿弥孜和吉尔格勒的事,这不挖不知道,一挖吓一跳,翌日两个小侍男回来禀报:
那日朱可瑛从阿弥孜的小家离开之后,有一批雪原女娘进来家中,将阿弥孜家里的物件砸了个粉碎,她们是受吉尔格勒生父一脉的指使。
并且,部落的巫师与吉尔格勒的父族沾亲带故,她们收了吉尔格勒生父一家的钱财,故意寻借口不准他的阿耶举办葬礼。
此外还有,之前部落的小巫师算错药材份量一事,也是吉尔格勒生父一脉的人授意,只不过这层关系深陷在暗,连阿弥孜自己都不知道……
这让朱可瑛意识到:明明在部落孤立无援、没有后台的人是阿弥孜。
她的睫羽颤了颤,眸底涌现几丝愧疚,朱可瑛挪动步履,前往窗台。
南迪生父的葬礼已经开始了,朱可瑛此刻就在巫师的这间小木屋顶楼,遥望牧民们做祷告。
葬礼由部落的巫师主持,朵岚娜族长负责把控全局,大雪覆盖之处被清理出一块空地,阿弥孜的父亲被树皮包裹陈列在中间,他的四周则由木枝搭建形成类似鸟巢的形状。
牧民们均头戴雪白的抹额,阿弥孜握着火把,站在他阿耶的正前方,南迪裹着斗篷跟在哥哥的身后。众人一起齐声高歌着祷告曲,凄美婉转的哀歌响彻在风雪里。
祷告念完,阿弥孜沉痛地走上前,点火。
木枝上掺了火油,一触即燃,火苗如丝线牵扯变幻,骤然化为浪花翻涌,一下子吞噬掉巢穴中的遗体,滚滚热浪迅速蒸腾而上,刹那间扑向众人,这时,众人用雪原语齐齐哀叹:“愿火神大人佑尔安宁,赐尔新生——”
南迪在接触到那样炽灼的热浪后,哇得一声大哭,扑到阿弥孜的怀中。
阿弥孜将他揽过,一边用手掌安抚地拍着南迪的后背,一边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海。他的目光深深留恋在阿耶最后的容颜上,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被光亮折射成云谲波诡的灿金色,眸底翻滚着不舍和悲痛。
大火烧毁阿耶的一切,思念和回忆纷至沓来,让他想起多年前某个岁月静好的夜晚:
小小的南迪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毡包里回荡。夏夜闷热的晚风轻轻吹拂,十六岁的阿弥孜掀开帘门,夜空繁星绚烂,他和阿耶透过那方小小的门缝,抬头仰望方形的天穹。
阿耶今夜喝了好多酒,醉意泛上来后,神识混沌的他诉说了自己与那个内陆女人的故事,他眼眶潮湿着,晕染着一些泪滴,说着说着便滚落了下来。最后,阿耶语重心长地对他道:“阿弥孜,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尤其是内陆来的女人……”
少年阿弥孜微怔,偏头看向那个情场失意多年的父亲,清俊的眉头稍稍拧紧。他记不太清阿耶口中的女人的模样了,上一次见她还是多年前她怀着南迪的时候,这让他意识到这个女人,这些年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南迪和阿耶,已经绝情到了这种地步。
“在她们内陆,一个女人可以拥有很多男人,一妻多夫是她们的传统,深深刻在她们的传承中,”阿耶痛苦地说,“不要试图改变她们,因为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阿耶也曾以为会是她的唯一……可没有例外,这世间难有非你不可的真爱……”
“阿弥孜,”阿耶望着他说,“你的耳坠在身边吗?你知道‘狼牙’的寓意吗?”
少年从怀中摸出耳坠,放在掌心里,月色静静流淌在狼牙光滑的表面,如洒下一层浅薄的银辉。
未等他回答,染上醉意的阿耶接着道:“自由可贵,你生来属于雪原,不要轻易离开雪原。即便日后雪原与内陆的往来密切,你也千万不要迷恋内陆的富饶和内陆的女人,不要被困在她们编织的谎言中……”
“不要割舍自由,不要迷失本心,或许这就是她把它留给你的初衷。”
少年阿弥孜懵懵懂懂,静默着感受阿耶的悲伤与脆弱,握紧那颗狼牙耳坠,良久,作出承诺:“阿耶,我不会离开雪原,也不会爱上内陆的女人。”
……
不过似乎翌日酒醒,阿耶就将这场父子谈心尽数遗忘,再没有提及,只有阿弥孜一个人记得。
葬礼结束,巫师收敛骨灰,葬在雪原的墓地里,日暮降临,阿弥孜牵着裹得严实的南迪穿越风雪,路过巫师的小木屋。
朱可瑛一直在楼上等他,当即派人去截胡,她在高处俯视金山银山和阿弥孜交谈,男人沉默了一会,抬头与她对视。
北风吹乱他的卷发,吹得他的脸上的神色似乎更加冰冷了。男人深邃的目光宛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散发疏离的冷意。
大抵是对他的那丝丝愧疚作祟,朱可瑛暗自握住窗棂的边缘,内心有些忐忑。
金山银山摆出“请”的手势,阿弥孜让南迪先回去。少年不舍地揪住哥哥的衣袖边,斗篷下瘦削的脸蛋怯生生地也往朱可瑛所站立的地方眺望,最后还是松了手。
一直等南迪消失在这片雪地,阿弥孜才随金山银山上楼。沉闷的脚步声踩响,男人出现在楼道上,带来外头凛冽的寒气。
第22章
朱可瑛朝他走去, 男人在她三步开外的地方停顿脚步,拍落肩头已经融化的雪水,面无表情地道:“殿下唤我所为何事?”
小木屋的二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朱可瑛道:“哥哥,你身后的伤好些了吗?还疼吗?”
“回殿下, 已经不疼了。”阿弥孜低垂眼睫, 行礼道。
越是恭敬, 越是撇清距离, 朱可瑛敏锐地感知到他的举动,主动拉近距离:“那膝盖呢,这几天有没有跪疼?”
“……不疼,不敢让殿下挂心。”阿弥孜顿了一会说。
朱可瑛离他更近一步,牵着他的左手:“本王已经查明了,那日你动手打伤吉尔格勒并非是你全部的过错,实则是他们一家挑衅再三, 是本王误会了, 让你白白挨了罚,你可不要记恨本王啊。”
似乎是发现她的手掌不像从前那么光滑, 多了些粗粝的茧子和破皮的水泡,男人的瞳眸微微怔缩一下,他低垂视线, 在她的双手上掠过,从她的掌心中默默抽离手掌,“我只是个卑微的贱民, 罚了便罚了,殿下不必在意。”
朱可瑛皱下眉头:“哥哥你别这样嘛~都是瑛瑛的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过……这个是陛下赏赐的‘巧克力’, 可好吃可甜了,吃了它心里就不会那么苦了,希望你能节哀。”
她从一旁抄过早就准备好的巧克力礼盒,可偏偏阿弥孜后退一步,让她赠礼的举动尴尬地顿在空中。
“谢殿下好意,御赐之物贵重,赠我是糟蹋它们,若没别的事的话,还请殿下能够准许我归家,家中还有弟弟需要照料。”
“怎么会是糟蹋?本王赏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受得起!若你不要,那就给南迪!这是本王赏给南迪的,你总不能替他拒绝了吧?”朱可瑛有些激动,“更何况南迪这么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的,你给我侍疾那些天,他不就做得很好吗?”
阿弥孜保持沉默,低着视线。
朱可瑛最讨厌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话音染上恼意:“你收不收?”
阿弥孜眉眼未抬,礼貌婉拒:“谢殿下好意。”
裕王殿下的心恰如被一碗冷水浇下,她把气撒在礼盒上,狠狠扔开,巧克力散落在桌案上。
她的胸脯起起伏伏很久,好半晌安慰好自己的脾气,突然想到了什么,转换了语调:“那好吧,哥哥你回去吧。”
阿弥孜微诧地看了她一眼,果然朱可瑛下一瞬又紧扑过来:“哥哥,瑛瑛能和你一道回去嘛?部落的巫师还有小巫师们沆瀣一气,和吉尔格勒一家有亲缘关系,我有些放心不下。正好我随行之列有太医院的御医,可以去家中看看南迪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