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前都是她强迫他如何抱她、背她、让她骑他,这一次,难得是他自己主动。
朱可瑛往前挪两步,按着他的双肩弯腰,与他前胸贴后背的,在触及到他后背的殷实后,一点一点卸掉自个的重心,直至将整个躯体交付上去。
朱可瑛的双腿横跨在他的腰口,被他用双手稳稳抄起,阿弥孜将她背了起来。
她往他身上爬了爬,阿弥孜也若有所感地将她提了提,支撑得更紧了些。
朱可瑛顺势牢牢圈住他的颈脖,也就是在此时,生平第一次觉得,她花重金打造的项圈是如此累赘,铆钉扎得她手疼。
“待回到京城府邸,本王要将它取掉!”朱可瑛拽了拽皮革项圈。
阿弥孜喉结滚动一二:“多谢殿下”
他便这么背着她穿梭雪林里。
朱可瑛的呼吸灼热灼热的,正盘旋在他的颈窝,男人也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同时呼出的白气,是这片天地间唯二的鲜活。
有阿琼在前边带路,他们很快寻到一间山洞,洞口不深,但避避风雪足够。
阿弥孜告诉她,像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在他们雪原人民外出打猎时很常见,应对起来倒不算生疏,故而男人将朱可瑛安置在洞室内,便同阿琼一道动身。
阿琼一溜烟儿窜出了洞穴,没了影,阿弥孜则在附近寻觅可充当燃物的东西。他拾了些木条折断,又捧起室内干枯许久的雪松叶条一把,混在一起,再用石块简易搭成了个围炉,最后从腰束附近的袋口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打开并吹了一口气。
朱可瑛看得目瞪口呆:“这你都有?”
回应她的是木柴燃烧的响动,火星蹿成火炬,室内的温度很快升高,驱走不少冷意。
朱可瑛同阿弥孜一道,围着火堆烤火。
五谷不勤的裕王殿下很快饥肠辘辘,不合时宜的肠鸣声回荡在狭小的室内,阿琼赶了个巧回来,咬来两条还在扑腾尾巴的鱼。
“这儿冰天雪地的,还有鱼?”
“有,鱼又冻不死。”
朱可瑛古怪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表情,是嫌本王蠢笨吗?”
阿弥孜别过头:“不敢,殿下。”
“本王看你这分明就是!”裕王殿下气得叉腰。
阿弥孜的嘴角勾起浅浅的、令人不易觉察的弧度,倏然,瞥见一旁湿漉漉的阿琼欲有大肆抖动之意,他赶在它顺毛前,挡在朱可瑛的身侧。
阿琼果然全方位式甩干,索性水渍都溅到了阿弥孜的身上。
“出去。”他朝阿琼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不知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要被赶出洞穴,灰溜溜地蹿走了。
朱可瑛抬眼:“你把它轰走干嘛?”
“它也冻不死。”
“……”
朱可瑛搓拳:“阿弥孜本王发现你真是无法无天了,当真觉得本王宠你,敢这么同本王说话了是吧!”
“喂,本王跟你说话呢!”
阿弥孜没有回她,而是自顾自地处理那两条鱼,朱可瑛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一会儿骂他恃宠而骄,一会儿又被他杀鱼的模样怔住。
她竟不知他随身戴着藏刀,阿弥孜杀起鱼来和他杀猪宰羊时一样,凶恶腾腾的,让朱可瑛不自觉噤声。
直到香喷喷的烤鱼交到她的手上,口角之争全都化为一句“真香”,朱可瑛捧着烤鱼哼哼唧唧地说:“本王姑且饶你这一回。”
……
用凰帝闺蜜的话来说,阿弥孜属于家政技能点满的男人,裕王殿下在这样险峻的雪地里都不必挨饿受冻可多亏如此,当然也少不了阿琼的功劳。
朱可瑛难免好奇地追问阿琼的来历。
阿弥孜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望着明亮的火焰说起过往:
阿琼是他有一年打猎,雪崩发生后救下的雪狼。那时的阿琼还很小,骨瘦嶙峋的,阿弥孜搬走压住它的树干,将它从雪里抱出,带回了家,用羊奶喂养。
因为部落不允许私豢狼群,阿弥孜便教导小狼捕猎、藏食,让它在外也能独立,阿琼得以安然无恙活到现在,每每阿弥孜出门游猎时,它都会陪伴在他身边。
“怪不得雪原的人说你一天能捕猎两个人的量,原来是还有个援手帮你,”朱可瑛撑着脑袋道,“它是妹妹还是弟弟?”
“妹妹。”
“本王有一个疑惑,它为何叫‘阿琼’?”
阿弥孜顿住不吱声,朱可瑛觉察到不对劲,追问:“它为何叫阿琼,快说!”
男人遮掩一瞬间的心慌,只道:“随便取的。”
哦~~不肯说,此事定有蹊跷!
朱可瑛干脆避让一步:“既然哥哥不肯回答这个问题,那瑛瑛换一个问题,你可不能不答了!”
阿弥孜心道她肯定又有坏主意,果不其然,朱可瑛一把往他耳朵上去扯。
男人反应得很快,可是碍于胳膊上的伤,抬臂的动作慢了拍,被她抢先着,朱可瑛摘下他的狼牙耳坠。
阿弥孜只好捏着微微发疼的耳垂。
裕王殿下翻起旧账:“这坠子到底是谁给你的?”
阿弥孜垂下手,忆起上次为此事生气的朱可瑛,神色有些微妙的变化,对她说出实情:“我的阿母。”
朱可瑛的脑袋里嗡鸣了一下,连带着掌心之中的耳坠都变得分外烫手,一时间,还给他不是,不还给他也不是,“你和南迪那小鬼不是亲兄弟?”
“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阿弥孜似是回忆,视线变得幽长,“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妇人抱着我在战乱中逃命……”
军队的箭矢射中那位妇人,妇人在垂死挣扎之际将阿弥孜托付给阿耶,襁褓中就有这一枚狼牙耳坠。
妇人死前的最后一滴血落在狼牙尖,她触碰婴儿的脸,颤抖地说:“孩子……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从此自由自在地活着……”
所以这是他打出生起就带在身边的东西,是他很重要的东西,送他东西的人也的确是女人。
“……”
朱可瑛反应过来自个被他戏耍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亏!
“不是旁的女人?”
“不是旁的女人。”
“那你为何不与本王直说!”裕王殿下红温,“为何要支支吾吾的同本王玩文字把戏?”
男人垂眸不语,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空落落的耳垂红透了一片。
朱可瑛气恼了好一会才理顺,为了扳回一局,她捏腔,阴阳怪气:“啊哥哥这么做到底是为何为何?好难猜哦~~”
火光映亮阿弥孜通红的耳尖:“殿下,夜已深了,还是快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
夜里,暴风雪降临,外头呼啸的山风像极了一只咆哮的猛兽。
朱可瑛脱了她的风衣披肩,充当防风卷帘,聊胜于无。
她躺在篝火边的草垫上,阿弥孜在照看火堆,看那架势,他今夜是不打算睡了。
朱可瑛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缩,暗暗抬眼看他,二人的目光相撞,她和阿弥孜同时错开眼。
他们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相拥取暖,彼此的心也好似靠近了许多距离。
“本王冷。”朱可瑛把冰凉的手放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哥哥的手真暖。”
阿弥孜很快就将自己的手掌翻转,把她的手攥在掌心,牵到大腿上放着。
大抵是这样的姿势不大舒服,朱可瑛在草垫上慢慢蠕动,挪到他盘坐的长腿边,不由分说且分外霸道地就把自己的头给枕靠了上去。
慢慢的,外面的风雪似乎停了,洞穴里难得安静须臾,她似乎能听见男人的胸膛里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朱可瑛闭上眼睛,一些细碎的鬓发往下滑落,垂到她的鼻尖上,阿弥孜用他粗粝的指尖轻轻抚开。
他以为朱可瑛睡着了,他的动作很缓很轻,他将那些碎发慢慢捋至鬓边,让它们乖顺地别在耳后。
视线是有温度的,朱可瑛觉察到那份温度,煽动睫毛,睁开眼眸,她翻了个身,阿弥孜很敏锐地抬起那只胳膊,待她调整好新的姿势,才再度缓缓地放在她的肩上。
气氛到这,朱可瑛在背光的阴影中侧躺着看他,问:“哥哥,你当真对我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
阿弥孜没第一时间答复,他似乎是做了很久很久的准备才开口,连声音都是极力遏制着的,显得不那么自然,有一些微微的颤抖:“殿下,你不是想知道阿琼为什么叫阿琼吗?”
“为什么?”朱可瑛睁大眼睛。
阿弥孜也垂下视线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被火光照得金灿粼粼:“瑛瑛,我没读过书,但曾听闻内陆常以‘琼瑛’比喻白雪。在雪原,最常见的是雪,我最想见的,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