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可瑛眼皮子一跳站出来,护在少年跟前道:“哎哎哎自己人自己人,别动手!”
将士们收起武器,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裕王殿下,末将护驾来迟,恳请裕王殿下宽恕!”
想着有个外人在,朱可瑛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端出郡王的架子,掷地有声地道:“本王已无大概,将军快快请起。”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小刀砸进雪地里的响动,吉尔格勒神色讶异,怔怔地看向朱可瑛道:“裕王殿下?你是裕王殿下?”
朱可瑛回眸,心里纳闷自个的名声何时远扬千里的,那少年娓娓道来:
原来,自打大延陛下钦定由裕王护送敬端凰贵君的骨灰入葬雪州凰陵后,吉尔格勒所在的雪州南部族落就着手准备了。
这里的雪原游牧民族从前就和凰商段家有着贸易往来,后来段乞宁登基为凰,凰商段家的家业悉数交由段家三少主打理,但段家还是始终和雪州南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等同于雪州南部和大延凰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然而然,裕王殿下北上的消息迅速传达。
普天之下莫非凰土,裕王殿下又是当今大延凰帝的异姓金兰,故而部落必须以最高礼节迎接这位郡王的前来,哪怕她只在雪州南部的族落驻扎短暂时日。
为裕王殿下献上最美的酒、最肥美的羊肉、最漂亮的儿郎,就是部落的最高礼仪!
吉尔格勒就是那个被选举出来的“最漂亮的儿郎”。
彼时,少年虔诚地单膝跪地,牵过朱可瑛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大延王朝尊贵的裕王殿下,是天神萨满的指引,让我在此遇见殿下,我将为殿下献上冰清玉洁的身躯,愿殿下在部落玩得顺心。”
——“愿你在部落玩得顺心。”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男人跪在她的膝前,捧起她的手指亲吻,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那个男人的内陆话说得没有像吉尔格勒这般利索,但胜在他的声音低沉缱绻,让至今回忆起来的朱可瑛失神片刻,思绪即刻被拉扯回过去:
就在去年,那是她在雪州度过的第一个岁旦佳节。
那时的段乞宁还没有成为凰帝,她随段乞宁北上游山玩水,当时就驻扎在雪州南部的这块族落。部落有意讨好段乞宁这位金主,精挑细选了两名儿郎分别送往段乞宁和朱可瑛的毡包,而送到朱可瑛身侧的正是阿弥孜。
男人有着蜷曲的狼尾卷发,左耳垂上悬挂有紫檀木串成的狼牙耳坠,不同于京城和晾州城一带儿郎追求的冷白肤色,阿弥孜常年在外狩猎,风吹日晒,有着性感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而潜藏在卷发阴影下的,是一双如野狼般深邃而锐利的琥珀色瞳眸,在光影错落有致的分布下,偶尔会被映照成光怪陆离的金黄色。
……
从朱可瑛的角度,能看见吉尔格勒闭上眼睛亲吻她手指的专注,少年浓密的睫毛如同鸦青色的羽翼,在他俊美无俦的面颊上落下一层恰到好处的阴影。
朱可瑛盯着少年的睫羽看,便见那双眼睫颤了颤掀开,吉尔格勒抬眼仰视着她,火光描摹着他干净流畅的下颌。
美是美矣,不过……“你还拿着这烤鱼作甚?”朱可瑛的视线凝过去。
少年露出腼腆一笑,无措地挠挠后脑勺,把手中那条外焦里嫩的烤鱼再度奉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吉尔格勒用左手呈递,右手扯了扯衣袖,露出手腕心上一颗殷红的“痣”。
这颗“红痣”是守身砂,男儿自出生起就要点下它,守身砂采用的是特殊的染料,点上去后擦不掉,唯有女男交.合,才能消散,是检验儿郎贞洁的标志之一。
所以这说明,吉尔格勒还是处子之身。想到这,朱可瑛有些兴奋,她的目光悬停在他的守身砂上好久,才从他手里接过烤鱼。
朱可瑛咬了一口,鱼有些冷了,但是不影响它的美味。已有手下去马车取了新的大氅披于她的肩头,朱可瑛嚼着鱼肉,摆架回程,邀吉尔格勒上马车。
对于朱可瑛这样的纨绔中的纨绔,那一贯是视男人如衣物,这送上门来的男人更没有不要的道理,她已把吉尔格勒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和这个新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掰扯。
聊到这烤鱼加了鲜美的作料,吉尔格勒道这是多亏了大延内陆和雪原的贸易往来,他们将羊肉、奶制品贩售给内陆人,内陆人将花椒、粗盐等交换给部落。
聊到他这内陆话说得挺顺畅,吉尔格勒道他有个内陆母亲,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比旁的族人说得地道。
聊到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倒霉踩中陷阱,吉尔格勒透露,冬季活动的物种本来就少,属于狩猎淡季,大多牧民秋季就打够过冬的食物,贮藏在家里,这样腊月天就不用大费周章顶着风雪外出。但也有例外,部落里总会有那么一些不合群的牧民,她们性子古怪,或者家境清贫,这样的牧民,即便天寒地冻,也会日日出门打猎为生。
朱可瑛今日掉落的那片冰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澈格乐”,意为“天穹”,冰雪消融后,它银装素裹的表层会褪去,露出湛蓝得如同晴空一样的底色。
朱可瑛仅靠想象,震撼地“哇哦”一声,吉尔格勒作出思考的模样道:“我记得经常出没澈格乐以南一带狩猎的是……阿弥孜他们?”
朱可瑛的眼睫颤了颤:“你说谁?”
少年回神,这会笃定了道:“阿弥孜,他喜欢在澈格乐以南打猎,那附近有雪狼出没,一般人不会去的。”
朱可瑛想起她迷迷糊糊时看见的雪狼,鸡皮疙瘩直直突起。“他不怕吗?”
吉尔格勒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想了想道:“他很能干的,会做捕兽夹,你今日骏马踩中的铁夹,就是他埋下的。”
什么!朱可瑛意识到,是因为阿弥孜,她今日才会在鬼门关走一遭,若不是吉尔格勒及时发现并救助她,只怕她早就一命呜呼!
她的胸腔里有火在烧,想到他拒绝跟她回内陆的绝情,朱可瑛的心里就更气不打一处来,故而在她深夜抵达部落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摆郡王威风,怒意忡忡地朝牧民们喊:“把今日在澈格乐以南设下捕猎陷阱的人给本王绑来!”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部落族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们围在外圈不敢喧哗,只敢窃窃私语:
“是谁呀,触怒了这位裕王殿下的霉头?”
“这下可没好果子吃了哦……”
“澈格乐以南,是阿弥孜呀。”
“啊呀呀……怎么是他啊……”
“冤家路窄吗……这不是……”
部落族人或多或少都知晓朱可瑛和阿弥孜之间的事,她们焦灼的眸光在这位裕王殿下和随行的大延将士们身上流转。
眼见无人领命,朱可瑛火气更旺,扬扬眉毛:“怎么着本王是使唤不动人了吗!还愣着干什么,你、你、还有你!你们去给他绑来!”
人群里发出不小的躁动,被点到的牧民们露出惊骇的模样。
北风吹乱篝火架上的火焰,光影在寒冷的冬夜明明灭灭,木柴炭在火盆里噼里啪啦闪烁响动。
朱可瑛怒不可遏上前,一道洪亮的女声倏地响在身后:“裕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是我等的罪过——”
部落族长在族人们的簇拥下脚下生风,赶在朱可瑛动手前阻拦:“尊贵的裕王殿下,我是这儿的部落族长,我名叫朵岚娜,有什么事殿下可以直接唤我。”
朱可瑛身形一顿,回过头,紧盯那张熟悉的脸。
这个名叫朵岚娜的女人,有着魁梧挺拔的身躯。她的四肢粗壮有力,肌肉饱满,迸发出强壮的生命力。她身着虎豹皮做成的裘袄,绒毛交领包裹颈脖,颈项、额前和耳垂则分别悬挂着翡翠雕琢而成的首饰。
在大延内陆,耳饰一般是男子佩戴。大延男子在出嫁前, 会由家中长辈对其穿耳,意味着他将要嫁为人夫,需要他们在行为上检点和约束自己,故而耳饰是作为一种警醒的文化而存在的;但是在大莽则大相径庭,大莽不论女男,皆会穿耳,故毗邻大莽的雪州南部,在这儿的部族文明中,穿耳是司空见惯的习俗。
朱可瑛凝望着朵岚娜的耳饰,后者朝她行了个正统的朝拜礼,借此衬托裕王殿下至高无上的郡王身份。
礼毕,女人起身,将自己的右手手掌贴在左胸口,稍稍福身,颈项上檀木翡翠珠串随她行礼的举动发出伶仃悦音:“裕王殿下消消火气,其中必然是有误会,牧民们捕猎会用捕兽夹作为辅助,常常设立在飞禽走兽出没的地带,官道的方圆百丈内均会避开,更不会刻意埋在裕王殿下此行途中给殿下设阻。那人是无心的,希望殿下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那人这回。”
“饶恕?”朱可瑛挑了挑眉梢,冷哼一声道,“朵岚娜族长说得轻巧呀,本王今日在澈格乐冰湖险些命丧黄泉,若非天神保佑,只怕就见不到明日的娜仁了!不行的,这事必须得有个交代!”朱可瑛黑眸阴沉,意有所指:“不仅是今日,还有过去,从前……本王都得讨债还债一笔一笔清算。”